只见崔响快步上前,一向性情温婉的她,竟是罕见的露出几分激动神色,迫不及待的对着祝无恙说道:
“祝兄,案情有变!尸身勘验有重大发现,那死者根本不是潘飞!”
一语落地,如同惊雷炸响在庭院之中,瞬间震得在场众人心神俱震。
此前州衙仵作勘验尸身,皆是按照常规流程,重点查验死因及其致命伤口,还有具体的死亡时辰,用以锁定案发时间与行凶手段。
彼时堂中尸身面部早已被花盆砸得血肉模糊,可谓是五官尽毁,根本无法辨认原貌。
可尸身的体态还有大致的年岁轮廓,皆与潘飞完全吻合,身形高矮胖瘦别无二致。
加之潘飞平日独居,就连潘飞的姨妈都未能精准辨析其细微的体态差异,于是所有人便先入为主,默认死者就是潘飞本人,从未有人深究尸身身份真伪。
偏偏崔响不同于老仵作的循规蹈矩,她心思缜密,观察入微,于是当她一寸寸细致查验之后,竟在那片被砸得模糊溃烂的面部肌理之中,找到了一丝痕迹极淡,却确凿无疑的痕迹:胭脂水粉的残留粉质!
结合潘飞姨妈以及其他人的描述,潘飞虽常年混迹于青楼娼馆之中,可却素来没有往自己脸上涂抹胭脂水粉的习气,因此这是第一处致命破绽。
而第二处破绽,更是彻底推翻了死者身份。
崔响在细致查验尸身下身肌理时,发现尸身腰间及下体,有常年被紧束布条束缚,以及长期勒压形成的陈旧淤痕与肌体变形,痕迹根深蒂固,显然是长年累月束缚所致。
这般常年紧束躯体的痕迹,早已伤及肌理脏腑,致使此人终身无法生育!
可根据潘飞姨妈还有卷宗之中所有邻里街坊的证词佐证,潘飞身体康健,体魄正常,全然没有无法生育的隐疾,何况此前潘飞与蓝欣还育有一女。
在这两处铁证之下,结论昭然若揭!
堂中那具惨死的尸体,根本不是潘飞!
祝无恙闻言身躯微顿,久久默然不语……
此刻心底所有错乱的疑点与矛盾的证词,还有诸般诡异的巧合,在这一刻开始尽数串联起来……
之前他心中最大的疑惑,便是凶手为何要下如此狠手,非要将死者面部砸得面目全非。
当时大家皆以为,是行凶之人恨极了潘飞,故而死后还要毁容泄愤。
可此刻真相浮现,一切便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毁容非为泄恨,只为隐藏身份!
凶手刻意用重器砸烂死者面容,根本不是心怀怨毒,而是蓄意为之,为的便是彻底模糊死者样貌,让所有人误判死者身份,制造一场完美的死亡假象!
若是死者本就不是潘飞,那一切僵局便可尽数破除。
蓝欣没有杀人,成小姐没有杀人,成老夫子更没有杀人。
他们皆是入局之人,是被人精心安排、或是自愿奔赴的替罪棋子!
沉吟片刻后,祝无恙心底升起一个大胆却无比贴合所有疑点的推断:此案真正的凶手,极有可能,就是本该身死的潘飞本人!
是潘飞,亲手杀死了无名死者!
亦是潘飞,刻意毁容藏身份,借他人尸首,伪造自己惨死的假象,完成假死脱身的惊天骗局!
念头落定,所有此前无法解释的蹊跷,尽数豁然开朗!
为何命案现场处处漏洞?皆因这一切,本就是潘飞一手策划!
可迷雾散去一层,新的疑团却是接踵而至……
那么问题来了,若真凶便是潘飞,那被他亲手杀死的这名替身死者又会是谁?
更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成家父女与蓝欣又为何要争相为这般卑劣人渣顶罪送死?
此事诡异至极,且荒唐至极,全然不合世间情理!
纵是祝无恙断案多年,遍历南北奇案,也见惯了世间阴私人心险恶,可此刻面对这层层嵌套的迷局,也只觉背脊微凉,心头古怪丛生……
梁余城这一桩看似简单的杀人命案,早已超脱了寻常凶案的范畴,背后藏着的纠葛与算计,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幽深可怖……
思绪飞速辗转之间,一道被他暂且搁置的人影,骤然跃进祝无恙的脑海……
孟梦!
那个常年女扮男装在青楼讨生活,而且与潘飞关系错综复杂的梦梦小姐!
孟梦平日里为了方便糊口,便有这种另类的闺阁习性,脸上也定然会残留一些胭脂水粉的粉质!
这一点,与无名尸身面部残留的痕迹完美契合!
而且孟梦在青楼营生时,需要时常穿着一些颇为暴露的衣裙,这也就解释了为何死者的下身会有常年束缚的痕迹!
而最巧合的一点,便是孟梦恰在命案发生当日离奇失踪,至此杳无音信!
一念至此,祝无恙心底这个大胆的猜测,开始变得愈发笃定!
若此推断成真,躺在这里的无名死尸就是消失的孟梦,那这场僵持的案情便有了实质性的转机!
祝无恙不敢有片刻耽搁,当即转身看向身侧端坐的谷知州,在简单诉说了他的推断之后,急促的说道:
“谷大人,劳烦您即刻传唤州衙专职画师前来,务必精准绘出潘飞的全貌画像,尽量不得有偏差。”
谷知州当即颔首应允,立刻差人火速去后院传唤画师。
约莫一炷香过后,一幅完整逼真的人像跃然纸上。
画中青年眉目清朗,神情鲜活,与祝无恙那次在成府见到的潘飞本人几乎别无二致,可谓是栩栩如生,一眼便能辨识。
祝无恙上前俯身细看,目光灼灼,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阴霾,在此刻稍稍散去……
潘飞一日未现身,此案便一日无法定论。诸多疑点,皆系于他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