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馆驿的卧房里,日头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在蔺席上投下一道明亮的暖光,尘埃在那道光里缓缓浮动。
慕容德在堂中走了两个来回,靴底踩在蔺席上发出不紧不慢的沙沙声。
他走到窗边停了一瞬,窗外庭院那株老槐的枝桠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晃动,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条在日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泽。
他转身走回坐榻前,看着慕容垂仍端着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汤慢慢啜饮,语声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兄长,冀州诸臣皆欲害我,长乐公又态度暧昧。昨日席间那杨膺、光祚之流,句句都藏着刀锋。我等不可再久居此地,依我之见,当尽速逃回辽西,再图大举。”
慕容垂将茶盏搁在案上,盏底磕在漆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他抬眼看向窗外那片被日光照亮的庭院,那张在日光中已显苍老的面孔,浮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馆驿四周那些巷口都站着兵卒,前后门各有一队人马轮值,连西墙外那条通往后市的小径都有人守着,如何逃脱?”
慕容德在原地站了片刻,手掌在膝侧攥了又松。
他想起昨日席间杨膺那副阴阳怪气的模样,想起苻丕那张笑意不达眼底的脸,胸口那团火便又蹿高了几分。
“那我等便只能任人宰割?”
慕容垂微微摇头:
“昨日洛阳军报至,而后长乐公便在宴席上仓惶离席,连原本要与我商议的军务都搁下了。能让他这般失态的,料来只有丁零起事这一桩。且毛当乃是宿将,若战事顺利,何必这般紧急?必是战局对秦军颇为不利。且丁零人一旦起事,关中与河北之间的道路便等于被截断了一半,长乐公此刻最需要的不是囚我在邺城,而是有人替他南下平乱。”
慕容德的目光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沉了下去:
“兄长是说,长乐公会派我等到河南去?”
慕容垂没有正面回答,他将那盏残茶又端起来,凑到唇边:
“你我在此地虽有困顿,却不必急着自投罗网。若自己先乱了阵脚,反倒坐实了他人的猜忌。等着吧,自有我等用武之时。”
卧房里的日头又偏了些,光线从窗棂间移到了墙角。
慕容德还想再说什么,目光在兄长那张从容不迫的侧脸上停了一瞬,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他退到窗边的席上坐下,目光落在庭院那株老槐的枝桠间,不再开口。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慕容农跨进门槛时肩上还沾着官道上扬起的尘土,袍摆下缘洇着几道干涸的泥印,显是走了不少路才回来。
“父帅,叔父。”
他在堂中站定,先向二人叉手行了一礼,直起身时面上那层沉着的神情底下分明压着一股掩不住的兴奋。
“孩儿方才出去打探了一圈,已经探明昨日让长乐公仓惶离席者,正是翟斌和道翔(慕容凤)于新安起事一事。且新安一役,毛当一战阵亡,而破毛当者正是道翔。”
慕容德猛地从席上站起身来,向前迈了两步,那张惯常沉着的面孔上露出罕见的惊诧。
“什么?道翔这小子竟有这般本事,连毛当都给斩了?”
慕容德想起那侄儿从前在邺城时的模样,整日跟在宗室子弟身后厮混,没个正形。
后来燕亡后得罪权翼出逃江湖,前阵子在洛阳他潜来密议举兵之事。
自己还存了一份疑虑,觉得他们不太可能成事,没想到如今竟能阵斩毛当,真的将这把火给点起来了。
“此儿八方游走,历经磨炼,已非昔日蒙童矣。”
慕容垂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将盏沿送到唇边,像是要把那口凉透的茶汤慢慢品出些滋味来。
他搁下茶盏时,嘴角那层极淡的笑意终于又清晰了几分。
慕容农却不像叔父那般只管欢喜。
他略一踌躇,还是把心底那层忧虑说了出来。
“孩儿只恐长乐公会不会借机发难,对我等不利。毕竟道翔与我等的关系.....若长乐公以此为由治罪,我等便是有口难辩。”
慕容垂靠在凭几上,手指在案面上缓缓划了一道弧线。
“丁零起事,中原、河北恐亦将随之蠢蠢欲动。长乐公虽阴柔多疑,却并非没有分寸之人。如今洛阳告急,毛当又新丧,他急切之间哪里还找得到第二个能征惯战之人?依他的脾性,非但不会加害,反而可能任我讨平叛乱,他好从中渔利。”
话音刚落,廊下便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比方才急促得多,靴底踩在石板上一溜小跑,在卧房门外猛地收住。
赵秋的声音从门板外面传进来,带着一层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禀将军!长乐公特使到。”
三人对视了一眼。
慕容农退到门边,慕容德整了整衣襟退回席上坐下。
慕容垂将茶盏搁到案角,站起身来。
“有请。”
片刻后垣敞推门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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