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域。

圣宫·均衡之枢。

温雅站在教宗王座下，脊背挺得笔直。

头顶是穹顶上垂落的巨大水晶灯，折射出斑斓的光影，落在她脸上，却照不进那双平静的眼睛里。

「事情经过，大致就是这样了。」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尼雅和烟十三，我已经让她们第一时间赶回，预计三日内可达。我们在熔城的人回报，目前沈羽依然滞留在城主府，看起来正式和殷雪华好上了。」

她说完，微微垂下眼帘，等待。

王座之上，白发苍苍的少年教皇用手支着扶手，怔怔出神。

年轻得过分的脸，霜雪白发垂落肩头，与暗金色的教宗袍服形成刺目的对比。

他就那么歪坐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仿佛根本没听见温雅的话。

温雅也不急。

她早已习惯这种沉默。

许久。

马布罗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目光缓缓落在温雅身上。

「我有些失望。」他说，声音很轻，「现在告诉我，我在失望什么？」

温雅深吸一口气。

她算是了解自己老师的，知道老师的失望不是指销毁数量——这次的销毁数量在过去的表现中不说最好，至少也算中上，尤其还销毁了好几件特别难搞的。

她说：「您已经明确表示没到桑洛特他们出手的时候，但我还是让他们动手了，导致可能暴露教派内部存在问题，但我认为这是正常的。任何大组织，内部都会有不同的分歧意见。如果因为这个而找到真相，多少是有些离谱了。」

马布罗轻轻叹息。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一块石头压在温雅心上。

「这就是我对你失望的点。」他缓缓道，「温雅，你是个好孩子。但你做当家人的目光，依然不够。」

温雅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追求成为销冠。」马布罗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但就算真成了，也不代表你有资格成为掌管一个大组织的领袖。你什么时候听说，做了销冠就能做总经理乃至董事长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要做老大，就得有做老大的思维。那是最起码的——全局眼光。」

温雅愕然抬头：「老师……」

她确实无法理解。

难道销毁禁忌物，不是最重要的事吗？

至于桑洛特那一系，就是用来赴死的工具炮灰啊。

精于算计的人，不适合做炮灰，所以教派永远都需要那么一批狂热追杀者——那不仅是用来给某些无脑傻缺蠢逼神的交代，也是因为这样的派系才适合血战期发挥作用。

就算现在不是血战期，偶尔当一下炮灰，又有什么问题？

为什么老师要这么说？

自己到底还缺了什么样的全局眼光？

马布罗看着她脸上明灭不定的神色，又是一声轻叹。

「我能理解。」他说，「毕竟有些事，你没有经历过。等你经历了，你就懂了。」

温雅不言，只是看着他。

马布罗缓缓坐直身体，那双看似浑浊的眼底，骤然锐利起来。

「我现在只能提醒你一件事。」他一字一顿，「你目前的直接错误，就是——桑洛特那边的人，死太少。」

温雅愣住了：「因为死的少？」

就算狂热派是炮灰，也不是随便浪费的吧？毕竟不管是什么派系，归根结底都是教皇的手下。

更何况，在狂热派的眼里，教皇也是狂热派……销禁派庞大而隐藏，且相当部分隐藏于狂热派系之中。

马布罗却点了点头。

「麦哈德对桑洛特他们的死很不满。」他说，「因为当时还有一部分狂热派没去。狂热派不养蛊——对他来说，你这是犯了分兵的机会，犯了添油战术的错误。」

温雅恍然大悟。

「事发突然，桑洛特也来不及召集他所有的人。」

马布罗摇头。

「所以即便在我这里，你也是犯错。」他的目光沉静如水，「狂热派的人就不适合应急。他们是正面出击的，你是隐藏暗处的。你让正面战士做应急炮灰，仓促之下，难免有问题。结果就是死的人少，他们的主子不满意，我也不满意。」

温雅沉默了。

片刻后，她开口：「麦哈德不满意是因为觉得我分兵出击给对方送菜。您不满意的理由……我却无法理解。」

马布罗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他说：「不能让沈羽闲下来，下一波的行动必须尽快展开……让麦哈德的人去吧，你做个更好的观察者，进行更好的规划。」

温雅凝神听着。

「你要调控他们的实力安排，避免沈羽被碾压至死。怎么做到，就看你的本事。」马布罗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等这批狂热分子死光之后，把他们的尸体都带回来。到时我会让你知道，为什么我们需要多死一些自己人。」

他顿了顿。

「如果你做不到，那么你就顶上狂热派的死亡名单！」

温雅躬身：「是。」

退出教宗殿，温雅踏上了长长的白玉石台阶。

天色将晚，最后一抹斜阳从穹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台阶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她踩着那些光斑，一级一级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响。

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

教内核心机密，她基本都知道，否则也不好执行老师交代的任务。

但这次……好像还有新的情况自己不知道。

那应该不涉及核心机密，但涉及身为领导者的考验。

要什么样的全局思维，才会希望自己的部下多死些？

正常情况下，肯定是那样的部下不听话。但在马布罗这里不存在的——他是暗面销禁派的首脑，上一届的销禁执行圣徒，同时也是明面上的狂热派领袖。

他是二合一的至高首脑，没有任何必要这么做。

去掉排除异己这条思路，要找到答案还真不太容易。

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另一件事——怎么让麦哈德「有限」派兵，还要确保能带回尸体。

这也是个头疼的难题啊。

说沈羽手里还有两件禁忌物，一口气派出太多好手会导致伤亡惨重？这个理由确实成立。但不影响我大军入境，分路进攻，车轮战斗啊。

一共就两件禁忌物，理论上死两个777，第三波就能搞定他了。

等等——

她脚步一顿。

我为什么要阻止他？

限制沈羽战力这事，就不应该是我来做，就算成功了也可能暴露自己。

这种事就应该是……地头蛇。

温雅的目光微微亮起。

作为未来的领导者，有时候你不仅仅要会争取胜利，还要会争取不失败，更要懂得利用他人。

流金域不是浮光域，不是某些自以为是的家伙可以肆无忌惮的地方。你越肆无忌惮，就越容易招致反感。

既然这样——

自己就不该阻止，而该鼓励。

不管麦哈德派去多少人，重点是出现在沈羽身边的有多少人……我不需要阻拦你大军入境，我只需要做一个友好的外交官，站在流金域这边就可以了。

温雅抬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嘴角微微勾起。

………………

「如果平衡教派不和旧日合作的核心理由就是不能让旧日闲下来，那我就去吃屎！」

城主府一角的贵宾厅里，杨思成哼哼唧唧着说。

你丫就是懒，就是不愿练武。

找藉口都不找好的！

人是不能太闲的，那只会养出废人！

沈羽也不生气：「这个简单，回头看尼雅和烟十三的表现就知道了。」

嗯？

杨思成一愣。

沈羽道：「朱丽来的时候，咱们在废墟，又是刚认识，她没有发挥空间。现在都特么炮过了，起步比朱丽高，到时候就看她们表现。从她们的表现反推……答案有时候是可以很简单的。」

杨思成看看他：「问题是她们什么时候到？」

沈羽一笑：「她们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