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你几岁的时候在干什么?(1 / 1)

第106章你几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秦恩低头看着地上那只努力想站直,却因翼伤歪歪扭扭的暗红色渡鸦。

齐里安也仰头看着他,熔金色的鸟眼里写满「我很认真」的诚恳。

一人一鸟就这么对视了足足五秒。

「————你认真的?」

秦恩有些不可置信的开口。

「非常认真。」

渡鸦的鸟喙一张一合,那副一本正经的语气配上蓬乱羽毛和拖地的翅膀,荒诞感几乎溢出。

「这是最合理的方案,我现在负伤,无法飞行,失去独立生存能力。你们有战斗能力,而且明显很有钱,那边的小哥都能用精金长剑了,肯定不会缺这口吃的。」

「并且——」

齐里安顿了顿,语调微妙地拐了个弯。

——我这身伤是你们打伤的,虽然我有不对的地方,但难道你们就没有责任吗?」

秦恩眼角跳了一下。

你这口吻,怎么这么熟悉,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莉娜从秦恩身后探出脑袋,满脸好奇地打量着这只滔滔不绝的渡鸦。

安娜的眼神还是一片微妙的茫然,显然还没从「红龙是善良阵营」和「红龙变成渡鸦」这两重冲击中缓过来。

「你以前跟谁学的这些话?」

「这些都是我养父教我的,他是一条很讲究原则的龙。和我说过,谈判时要明确双方诉求,避免情绪化表述,契约精神是文明社会的基石。」

他复述得相当流利,显然没少听。

但你是不是只是因为觉得这些话很专业,就记了下来,完全没有理解这些话的意思。

毕竟你这表达里面情绪化拉满了啊!

秦恩沉默片刻。

不过看这流利的小连招,他忽然觉得,这条龙说自己「读过书」,可能真不是吹牛。

毕竟没读过书,一般人挺难使用的这么丝滑。

「你刚才说,你要当这片地区的领主」。」

秦恩缓缓开口,选择了转移话题。

而听到这个尴尬的话题,齐里安的鸟身明显僵了一下。

「统治」丶公正」丶仁慈」丶万世荣光」。」秦恩把这些词一个一个拎出来,语气平淡,「你可以解释一下吗?

渡鸦的羽毛微微炸起,像是被戳中痛处,又像是被勾起倾诉欲。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没了刚才谈条件时的流利,反而多了几分急于辩解又怕被笑话的别扭:「我————就是想证明,红龙不是只能当破坏者。」

「养父母对我很好,教我很多。但他们总觉得我该走他们的路。可我是红龙。我的血脉丶我的天赋丶我面对世界的方式————注定和他们不一样。我不想一辈子活在他们划好的圈子里。」

他顿了顿,熔金色的鸟眼看向远方那片还在冒着热气的焦土岩台,那里是他刚搭建了不到一天的「巢穴」。

「当然,我也没有想变成那种只知道烧杀掠夺的蠢货的打算。」

他语气带上了一点傲气,还有一点————委屈?

「就像我说过的那样,我受过我父亲的系统性教导。」

「我知道怎么规划领地税收,怎么分配劳役与休耕,怎么用有限的资源养活更多人□。隔壁山头那些人类贵族的治理水平,说真的,还不如我在养父书房看的第一本入门教材。」

说着,他还和秦恩讲述了一下自己梦中的大计划。

秦恩的眉毛扬了一下。

「所以你的计划是,」他斟酌着措辞,「先让村民们自愿臣服」,收五分之二的净收入税,然后指导他们修水利丶勘矿产丶搞生产,最后成为这片地区公正仁慈」的领主?」

齐里安的鸟头用力点了点。然后又心虚地补了一句:「————五分之二是初版方案,不满意,我们也可以再谈嘛。」

莉娜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渡鸦齐里安瞬间炸毛,大叫道:「这是严肃的治理规划!我可是算了三个晚上的!」

「三个晚上就算出这个?」

莉娜笑得更厉害了。

齐里安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实绩来支撑自己的「领主尊严」。

他闷闷地闭上喙,渡鸦尾羽颓丧地拖在地上。

秦恩看着他,忽然问:「你多大了?」

「————按人类的历法算,十四岁了。」

齐里安的声音更闷了。

秦恩没说话。

十四岁,换算成龙类的生命周期,大概相当于人类五六岁的小孩子。

这小红龙叛逆期来得到挺早啊,这么小就觉得自己长大了,翅膀硬了,迫不及待想闯出一番天地。

读了几本书,学了一套理论,满腔热血地离家出走,然后————

然后被路过的冒险者揍趴下,连精心准备的「威严登场」都成了笑柄。

秦恩想起自己几岁的时候,还在撒尿和泥玩呢,这么看齐里安先生还是一个从小就志向远大的天才。

此刻看着这只羽毛凌乱翼伤拖地,却还在努力维护「君王尊严」的渡鸦,他竟生不出什么嘲讽的念头。

「你那个五分之二净收入税」,」看着齐里安的样子,秦恩轻轻开口,「方案有问题。」

齐里安猛地抬头。

「第一,」秦恩伸出食指,「你没有考虑徵收成本。小农经济下,逐户核算净收入需要投入大量人力,这部分成本如果转嫁给村民,名义税率五分之二,实际负担可能超过一半。」

虽然和你这拿净利润的五分之二相比,贵族老爷会直接收全部收入的一半,但这种残酷现实还是不说出来,残害小朋友的幼小心灵了。

而听到秦恩的话后,齐里安的鸟嘴张开,又闭上。

「第二,」秦恩伸出中指,「你没有建立灾年减免机制。北境气候不稳定,三年一小歉,五年一大歉,固定税率等于逼村民借高利贷,最后土地兼并,税基崩溃。」

齐里安的羽毛肉眼可见地耷拉了下去。

「第三,」秦恩伸出无名指,「你没有考虑领主提供的公共服务是否匹配税收。你打算修水利,很好。但材料呢?技术呢?维护呢?你收的税有多少要投入到这些上面?」

「你了解自己将要统治的这片土地的详细情况吗?你真的有对每年的税收有系统性规划的能力吗?」

渡鸦彻底沉默了。

秦恩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这感觉太熟悉了。

前世带应届生项目时,那些满怀热情做出完美方案,却在落地环节被现实捶打的年轻面孔,跟眼前这只渡鸦几乎如出一辙。

「不过,」秦恩话锋一转,「你的方向是对的。」

齐里安的眼皮猛地抬起。

「以可持续生产取代一次性掠夺,以制度建设取代暴力统治。这在北境很多人类领地都还没做到。」

秦恩语气柔和的安慰道:「你不是蠢,你只是没经验。」

渡鸦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那张鸟脸上,缓缓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你们人类,」

他闷闷地说:「说话都这么讨厌吗。」

莉娜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秦恩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目光扫过这片还在蒸腾着热气的灼热谷。

「你说你需要养伤,」他低头看向渡鸦,「多久?」

齐里安估算了一下。「翼根的伤————渡鸦形态至少要半个月。龙形态的话,这里火脉能量充足,可能七八天。」

他声音小了下去。

「但我现在变不回去,用不了火脉。」

「所以你要跟着我们。」

「」

秦恩没立刻回答。

他开始计算,他们的队伍正前往王都,行程大约还有半个月。

多一只渡鸦,补给压力几乎为零。

但多一条红龙,哪怕是变形成渡鸦的红龙,意味着什么?

潜在的麻烦?

肯定有。

齐里安的养父母会不会找过来?

未知。

这条龙是否彻底可信?

还需要观察。

但在侦测神术的光芒下,那层银白与白金交织的灵光做不了假。

而且————

秦恩看着渡鸦那双熔金色的眼睛。

那里面是他很熟悉的眼神,自己手下那群实习生,每次闯祸后都是这幅鬼样子。

就像一只湿漉漉的流浪狗,蹲在屋檐下,等一个要不要收留它的判决。

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可以让你跟着我们,但有三个条件。」

原本精神萎靡的渡鸦一下子精神了,熔金色的鸟眼专注地盯着秦恩。

「第一,跟着我们期间,服从队伍的行动纪律。不许擅自行动,不许在人类聚居地暴露真身。」

「可以。」齐里安点头如啄米。

「第二,」秦恩看了一眼他拖在地上的伤翼,「你这翅膀在村里需要处理。我们得给你编个来历,就说是在野外捡到的受伤渡鸦,带回来养伤。你配合一下,别在人前开口说话。」

「没问题。」齐里安应得爽快,顿了顿,又小声补充,「————其实我本来也不爱在陌生人面前说话。」

「第三,伤好之后,我们得好好谈谈你下一步怎么办。你不能一直这么在外面飘着,你家里人会担心。」

渡鸦的羽毛微微松弛下来,没有炸毛,也没有抗议。

他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点了点鸟头。

声音很轻地「嗯」了一声。

秦恩没有再说什么。

莉娜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只蹲在地上的暗红色渡鸦,看起来也没那么荒诞了。

就像一只迷路后终于找到屋檐避雨的小动物。

虽然这小动物本体是一条能把岩石拍成碎渣的红龙。

安娜看看渡鸦,又看看秦恩,再看看渡鸦。

她脸上的表情从茫然逐渐过渡到一种微妙的释然,虽然今天发生的一切依然匪夷所思,但至少看起来,他们不用跟一条红龙拼命了。

莉娜看着秦恩,询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回村子。」

「巴顿大叔的伤需要处理。然后————」

他低头看向蹲在自己脚边,正努力用喙梳理凌乱羽毛的暗红色渡鸦。

齐里安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熔金色的鸟眼与他对视。

「————然后,「我们想想怎么编出一段赶跑红龙,并且让它再也不回来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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