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长办公室里，杜淮南一时无言。

他默然良久，就在苏妍就要失去耐性的时候，这才沉吟说道：

「你知道的，我最早入职在省厅，中间离开过一段时间，要根基没根基，要人脉没人脉，现在被这张大网裹住，寸步难行呐！」

「您的意思……」苏妍有些吃不准他的意思。

杜淮南叹了口气，双手搓了搓大腿，眼中闪过希冀的光：「这张网到底多大，这冰层到底多厚，没人知道，这件事做下去，后果难以预料，你……准备好了吗？」

苏妍爽朗一笑：「有什么好准备的，职责所在，没啥好说的。」

她说得过于随意，仿佛是在开玩笑。

但杜淮南知道，越是干大事的人，越这样举重若轻。

这话从二十出头刚入社会的半大孩子嘴里说出来，那叫「不知道天高地厚」。

放在苏妍这样四十岁还保持着一颗赤子之心的猛将身上，那叫「虽千万人吾往矣」。

杜淮南郑重点头，轻声道：「班子分工这块，你有什么想法？」

「二线的这位高副局长，原来分管的什么？」

「治安和网安。」

苏妍右手食指轻轻翘着沙发扶手，沉吟道：「网安倒是跟我对口，我来管问题不大；治安的话……」

杜淮南猜测到了她想说的话，点点头道：「这是个不错的切入点，但之前卫东找我谈过，他想把刑侦让出来，接管治安这块。」

苏妍一愣，随即问道：「那局里的想法……」

杜淮南摇了摇头：「我一直没有答应，始终说等你到任后再研究，现在主要看你的想法，其他的不重要。」

苏妍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事情明摆着，治安分管着各类营业场所，单论覆盖面，可比刑侦大多了。

范围越大，证明权力越大，自然的，回报也就更加可观。

「刑侦也不是不行，这是我老本行，那就这么调整吧！以稳为主，等我站稳脚跟打开局面，再研究别的也不迟。」

道理不复杂，杜淮南任职一年多，迟迟打不开局面，原因是多方面的。

自己初来乍到，一上任就得罪手握实权的常务副局长，后续工作开展会很麻烦，得不偿失。

「赵政委请假去上海看病了，等后天他回来，咱们就开会调整分工，网安这块，你先熟悉起来。」

杜淮南交代一些细节，便站起身来开了办公室的门，笑道：「食堂新换的大师傅手艺不错，走吧，一起去尝尝！」

苏妍也不客气，爽快点头答应：「早听说市局伙食杠杠的，今天必须领教领教！」

「肯定比不了省厅，不过胜在乾净卫生可口，值得一试。」

两人往外走，路过刘卫东办公室，杜淮南特意驻足：「卫东，走吧，到饭点了，吃饭去！」

刘卫东站起身来，看了眼苏妍，笑着摇头道：「我中午回家吃，媳妇儿炖的排骨。」

杜淮南「哈哈」一笑：「弟妹真是好样的！那行，我们先下楼了。」

苏妍笑着与刘卫东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随着杜淮南一起走楼梯下楼。

下班时间，没有加班任务的，都三三两两往外走，看到苏妍，男同志失魂落魄，女同志窃窃私语。

有那外向胆大的，就上来主动打招呼。

「局长。」

「杜局！」

「领导，去食堂呀？」

杜淮南笑着点头回应，也不过多介绍，毕竟虽然没开干部大会，大家也都知道怎么回事，倒是不急这一时。

苏妍也是笑着点头，一脸和善，很是人畜无害。

到了食堂，杜淮南排队取了餐盘，苏妍有样学样，两人边走边聊，说的都是局里的基本情况。

同事们显然已经习惯了杜淮南的亲民作风，几个排在前面的回头打了招呼，没有礼让的意思。

「卫东接管常务工作后，很是进行了一些大刀阔斧的改革，后勤保障这块，面目一新呐！」

杜淮南饭量一般，所以当他回头看到苏妍盘子里那堆得小山一样的米饭，再看看他自己盘子里那连一两都不到的米饭，略微有些尴尬。

苏妍也有些尴尬，无奈扯了个谎：「最近减脂增肌，得多吃点。」

领导不开小灶，但领导吃饭是有专门地方的，两人在一道木制屏风边上的餐桌坐下，边吃边聊。

食堂里并不喧闹，却也并不过分安静，杜淮南轻声细语，继续介绍局里的基本情况。

「……班子成员里，你我二人是初来乍到，剩下这几个，都是树大根深，每个人背后，都接着上面的天线。」

苏妍边吃饭边点头，显然听领导面授机宜，并不耽误她炫饭。

她也知道，杜淮南之所以这么交浅言深，实在也是被挤兑的太狠了。

这位杜局长意气风发，从系统外调任回来，本想大展一番拳脚，没想到上任不久，同一阵线的半个靠山陈兴民就倒了。

所以理论上来说，杜淮南并不算是秦婉华的兵，也不是陈兴民的兵，非要说的话，他与陈兴民，是同一个阵营的兵。

如今陈兴民就要成为过去时，好姐妹又抛出了橄榄枝，杜淮南可不就想抓紧么？

牌桌上就要开始洗牌，这个时候选对位置站很重要。

杜淮南是聪明人，自然看得出来，自己空降市局当副局长，绝不是来镀金的，这么主动靠拢，也在意料之中。

苏妍小口吃着餐盘里的饭菜，不时点头，偶尔问几句细节，很快就对眼前的处境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

「人情似网，寸步难行啊……」杜淮南感慨一句，方正的脸上，显出些许无奈。

苏妍「呵呵」一笑，吃下最后一块红焖肉，抽了张纸巾擦擦嘴，淡淡说道：「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

说罢，端着餐盘起身去回收，留下杜淮南在那里若有所思。

回到办公室，眼看时间不到十二点半，苏妍拿起手机来，给何叶发简讯。

简讯发出去半天不见回复，便如泥牛入海一般，苏妍有些慌了，想要打电话，调出号码来，却没有鼓足勇气拨出去。

以前是不会这么患得患失的，但现在……

正纠结着要不要打电话，手机「嗡」的一震，何叶的简讯到了。

【刚才在跟婷姨她们一起吃饭，我俩挨着坐，没敢掏手机回覆你。怎么样，食堂伙食和厅里比如何？】

苏妍看得脸一红，刚才那条简讯的内容，确实不方便让孟婷看见。

那娘们儿一副火眼金睛，两百米距离不用瞄准镜就能正中靶心，让她看见自己发那么一条简讯，可就真不用活了。

没等回复，又一条简讯发了过来。

【我现在没事了，去你办公室找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