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阳路一百,鬼路三千(1 / 1)

第97章阳路一百,鬼路三千

刘陌染与白辞共享着五感,这里的其他人都闭着眼睛,但她可以借着白辞的眼睛,看到窗外。

黑暗一层一层褪去,青石板路从黑暗里浮出来,一块压一块,铺向远处。

石板的缝隙里长着枯草,草是灰白色的,立着不动。

这条路太宽了,宽到两边望不到头,歪歪扭扭,没有一点直道。

灰白色的雾气贴着地面滚动,像水,但比水稠。

一个穿长衫的男人从雾气里走出来。

长衫是青灰色的,下摆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他的头低着,下巴快贴到胸口了。

脚抬不起来,鞋底拖着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沙。沙。沙。

他的身后跟着第二个。

同样的长衫,同样的姿势。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像被什么无形的线串在一起。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半睁着,眼珠不动,灰蒙蒙的,像两枚磨砂玻璃珠。

满天的纸钱带着一股浓浓的香火味落下来。

黄的,圆的,方孔的,一张一张,旋转着往下飘,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那串人的肩膀上,落在他们拖地的鞋面上。

那串人停下来。

打头的那个慢慢转过头。

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像生锈的铰链。

他的脸转向车窗这边,眼珠还是不动,但眼眶周围的黑青色的血管鼓起来了,一条一条,像蚯蚓趴在皮肤底下。

他的嘴张开了,没有声音。但刘陌染看清了他的舌头。

黑色的,乾裂的,像一块烧焦的木炭。

纸钱落在他脸上,贴在额头正中央。

他没有伸手去摘,纸钱自己烧起来,蓝色的火苗着他的皮肤,皮肉烧得发白,没有血。

后面的那串人散开了,他们扑向地上的纸钱,用手抓,用指甲抠,用牙齿咬。

有的抢到了,塞进怀里;有的没抢到,就骑在抢到的人身上,双手掐着对方的脖子。

两个人滚在青石板上,扭打在一起,嘴里吐着黑水,黑水流进石板的缝隙里,冒着泡。

他们的嘴张得很大,但声音出不来。

整个世界被按了静音键,只有画面在动,只有那些扭曲的丶狰狞的丶饿鬼抢食的画面。

一辆马车从远处过来。

木头轮子,铁箍。车篷是深蓝色的布,布面上积着厚厚的灰。

车头挂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发红,光照不了多远,只够看清马的脸。

马没有眼睛。

眼眶是空的,两个黑洞。马走得很稳,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声音不大,但很脆,像骨头敲骨头。

赶车的人没有头,缰绳握在断颈的两侧,手指头扣得很紧。

他的身体坐得笔直,脊背挺着,像一根钉在座位上的木桩。

车厢的布帘被风吹起来一角,里面挤满了人。

他们的眼睛闭着,脸色青白,嘴唇发紫。

有的穿着工装,有的穿着棉袄,有的穿着校服。

一个压一个,叠在一起,像货车上堆的麻袋。

「马车上的,都是阳世间的将死之人,三魂七魄已经部分来到阴路报导。

这时候人虽然还活着,但神智已经不清楚了,能看到亲人来迎接,实际上都是幻觉。

「」

白辞的声音在刘陌染的脑海中响起,这让她悬着的心赶到稍稍的安定。

两辆车的驾驶员都闭着眼睛,却畅通无阻的形式在这条弯曲的道路上。

随着前方的光亮越来越刺眼,刘陌染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也在这同时,她感觉到,行驶的车停了下来。

车厢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闭着眼睛,秉着呼吸,哪怕感受到车停了,也依然不敢睁眼。

「行了,到地方了。」

白辞的声音从前座传来,不轻不重,带着股子慵懒。

孙德茂第一个睁开眼。

他的手还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慢慢松开。

挡风玻璃外面是天亮前的灰蓝色,路灯还没灭,昏黄黄地照着。

他认出这个地方了。

古城子公交站。

那块歪歪斜斜的站牌立在路边,上头「14路」三个红字在路灯下泛着暗光。

站牌底下的柏油路面有裂缝,裂缝里长着枯草,和几个钟头前一模一样。

王晓燕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愣了两秒,然后伸手摸了摸车门上的玻璃。

凉的。真实的。

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靠在座椅上,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感袭来。

后面那辆车里,吴德明和楚枭也睁了眼。

吴德明推开车门下了车,蹲在路边,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楚枭坐在副驾驶没动,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红红的,盯着前方的站牌发呆。

卢少友最后一个睁眼。

他看了一眼白辞,白辞靠在副驾驶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头夹着那根老巴夺,烟已经灭了。

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对于车上的几人来说,就像是做了一场梦,车早就没油了,却再次从铁岭回到了抚顺。

孙德茂试着发动了一下汽车,根本就打不着火,可四周熟悉的场景,都在无声的告诉几人,他们方才经历了一些常理难以解释的事情。

一片死寂之中,几人的站位有些意思。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站在卢少友的身边,刘陌染自己在前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定的距离。

尽管至始至终,卢少友都没有做任何的解释,但在场众人都是老刑警了,什么正常什么不正常,他们比谁都清楚。

卢少友快步走到刘陌染的身边,压低了声音,声音里满是克制的敬畏:「上仙,失踪案这事,是不是不是人干的?」

「废话。」

白辞乾脆利索的给出了答案,随后皱了皱眉:「这事蹊跷,得好好查查,按照你们警方的正常路子走,我有什么需要会跟你说!」

「哎!哎!」

卢少友赶紧点了点头。

半个小时左右,抚顺警局派来了车,留下了几个警员加油,专案组的人则迅速赶回了市局会议室。

王晓燕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凭着记忆,将看到的那辆末班车画了出来。

这是她引以为傲的本事,模拟画像。

省厅办刑侦技术培训班的时候,专门请过中国刑警学院的教授讲过这门课,整个TL市局就她一个人把这门手艺吃透了。

粉笔在黑板上走,线条粗犷但精准。

车头的弧线,圆屁股的轮廓,双层后窗的位置,保险杠上那两个挂钩,拖在地上的铁链。

她画完最后一笔,退后两步,眯着眼看了看,又上前补了两笔。

车头挡风玻璃上方的线路牌,红底白字,14。

「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王晓燕把粉笔放在黑板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会议室里几个人盯着黑板上的画,都没说话。

画得太像了,那辆车在夜色里一闪而过,但王晓燕把它从黑暗里拽了出来,钉在黑板上,每一处细节都清清楚楚。

有了这张画像,技术科的警员迅速开始调查,不出十分钟,一份文件就送到了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