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5章 World on Fire(1 / 1)

西奥将触控笔轻轻搁回平板边缘的磁吸扣上.

那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在一片死寂的会议室里,竟清晰得如同雷鸣。

沉默片刻,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起伏:

“……我明白了,谢谢。”

他没有进一步追问:第一幅壁画上,僭越者曾经做过的事,是否正是这一件。

因为答案,已经不言自明。

也正因如此,无需再问。

而尽管心中早已有所预料,可当听见会议桌角落那个总是没个正形的家伙,轻描淡写地将这件事承认下来时,埃克斯还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通古斯事件,流星体空气爆发,威力是广岛原子弹的一千倍。

这似乎从另一种角度印证,那个所谓的“故乡”,真的漂浮在浩瀚的宇宙之中。

而这,甚至似乎还不是这个存在所能够做到的全部。

——真是讽刺。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敬畏,却不曾想,自己从前所敬畏的,从来都只是那层勉强还能被理解的表象。

每一次以为自己正在慢慢靠近渡,正在一点一点触碰到那张面具之后某种不可名状的真实,然后总会在某个毫无防备的瞬间,被对方抛出的一块信息碎片击得粉碎。

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悄然拨动了万花筒的镜筒。

那些原本零散的碎片,在无数镜面的折射中相交拼合,折射出一瞬的绚烂。

然而下一秒,整幅图案便已面目全非,再也无法还原它最初的模样。

又像是站在悬崖边缘,明知脚下踩着的是实地,却忽然意识到面前横亘着一道深不见底的深渊。

而他们,不知从何时起,一直在与那样的深渊对话。

由此带来的不是获取真实的满足,而是一种足以让大脑都陷入一片空白的眩晕,一种彻骨的不真实感。

难怪那位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牧羊人,会在察觉小狼的行动后直接暴怒着苏醒。

因为小狼当年在本性驱使下所做的,正是会让一切平衡颠覆的事。

若放任不管,甚至会将他们赖以生存的这个世界拖入毁灭的终焉。

并且,如果第二幅壁画所绘的通古斯事件正是小狼遭受惩罚的原因——

那么渡在1908年,就已经存在了。

他的年龄,至少跨越一个世纪,而非经常被他挂在嘴边的“未成年人”。

甚至可能,连身为人鱼族、拥有漫长寿命的亚瑟,都无法与之相比。

可那只世界上第一只、也是最后一只渡渡鸟克隆体,只活了短短五年。

这意味着,会议桌前这个戴着面具、活过百年、能在本性暴露时引发出通古斯事件的存在——

绝对不可能是多多。

不可能是那只飞不起来、只活了五年、能把同一集《天线宝宝》翻来覆去看上无数遍也丝毫不觉得厌倦的渡渡鸟。

明明是一个再显然不过的结论,却不知为何,沉重得让人难以真正接受。

此时此刻,查理也望着同一个方向。

黑发少年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成拳,指尖深深刺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心里似乎有一丝固执到不切实际的希望,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碎掉了。

查理忽然想起了那个瞬间——

心理咨询室的等候大厅内,渡曾轻轻抱住他,低声问:“你们……恨我吗?”

那一瞬间,无数画面涌进脑海。

他当然知道,渡对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是渡的突然闯入,打乱了他们的生活,带来了数不清的麻烦和可怕的谜团。

是渡,曾在他们最痛苦的时候,说着那些冷漠、残忍却又模棱两可的话。

也是渡,明明握着至关重要的线索,却只是静静旁观,任由他们在迷雾中跌跌撞撞,撞得遍体鳞伤。

可偏偏,他就是没办法。

没有办法去憎恨这样一个本该被恨的人。

因为这个人的冷漠是真的,温柔是真的;

缄默是真的,那些毫无条件的保护,同样也是真的。

更何况……还有那些藏在面具后头、从未被人看见过的痛苦。

所以,当时他给出的答案是:“我也不知道……该恨你什么。”

话音落下的一瞬,渡却毫无征兆地陷入了沉默。

大概是因为,恰恰是渡自己,才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们究竟该恨他什么。

现在,在那层用可爱童话层层包裹的真相之下,那个本该被恨的东西,终于慢慢显出了它真实的轮廓。

那是狼的本性,是酿成眼下一切困局的原罪。

恍惚间,似乎又听见渡的声音,正紧贴在他耳畔,低低地呢喃:

“查理,你恨我吗?”

他现在终于知道,该恨的是什么了。

可他依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恨得下去。

因为他看见的,似乎不是一个需要被恨的怪物。

而是一只把自己做错的事从头到尾讲给你听、然后用最轻快的语气说“你该恨我了”、却把伤痕累累的自己藏在面具后头、不敢让任何人看见的小狼。

紧接着,另一个小男孩般稚嫩的声音,同样紧贴在耳畔,低低地问:

“查理,你真的能不恨他吗?”

可查理知道,多多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只第二天就会把自己藏的坚果忘得一干二净的小家伙,绝对不会。

“……为什么?”

所以,他仅仅只是这样轻声问。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连自己都害怕,真的有人会认真回答这个问题。

渡没有立即回答。

他就那样歪着脑袋,静静地望着这个不敢迎上自己目光的黑发少年。

面具上黑洞洞的眼孔像两口枯井,什么也照不见,什么也映不出。

那双尖耳朵先是微微垂下一瞬,很快便重新扬了起来——也不知是短暂地走了个神,还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格外有趣的事。

“那时候啊——”

渡的语气依旧轻快,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小狼觉得,身体里有一把火,在狠狠地烧着。”

“从骨头里一直往外蹿,怎么扑都扑不灭,怎么逃都逃不掉。”

“它就想着——反正都已经烧成这样了,不如把能烧的东西全烧了。”

“然后,自己也跟着一起烧掉。”

“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