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沙哑、低沉、毫无力气，但每个字都裹着一层碎裂的玻璃渣。

想做的事？呵——她把最后一件东西塞进包里，拉上拉链，才没有那样的事情吧。

她抱着包坐在床沿，视线落在对面那堵空白的墙上。

我不明白……

她不明白什么呢？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做了所有正确的事——考最高的分，得最多的奖，做最乖的孩子，走最标准的人生路——却不快乐。

她不明白为什么做正确的事让自己活着之间，似乎永远不可能同时成立。

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唯一让她觉得的东西，被叫做腐蚀人心。

真冬的脑中一瞬间想到了最灰暗的想法。

她好奇——如果品学兼优的乖孩子朝比奈真冬，选择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那么会怎么样？

同学会来找她吗？那些说过真不愧是朝比奈呢的人，会因为教室里少了一个座位而注意到她吗？还是会觉得少了一个替我们做事的人，有点不方便？

老师还觉得她可靠吗？那个每次交满分答卷的人不在了，他们会可惜她的成绩，还是仅仅觉得少了一个省心的学生？

大家会好奇，为什么品学兼优积极阳光的朝比奈真冬，要做出这样的选择嘛？

自己的妈妈——会后悔她的教育方式吗？

会后悔把合成器摔到地上吗？会后悔锁住了手机里所有的出口吗？会后悔用都是为你好把女儿逼到了消失的地步吗？

……还是会叹一口气，说真冬怎么能这样做呢，让妈妈多伤心？

真冬越想越深，黑暗像是一个没有底的深渊，她在往下坠，往下坠，看不到尽头——

然后，有一些话闪过了她的脑海。

那是朝斗说过的。

一句一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黑暗和虚无，准确地落在她意识的最深处——

你一定可以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

不如到时候创作一个个人账号，把自己作的曲都发上去，不用署真名，就当是一个只属于你自己的空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吃什么，但真冬知道那绝非随口一说——他是认真地替她想到了一个可以安全地做自己的地方。

好，我陪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正下意识地拉住了他的袖口，他没有犹豫，没有问为什么，甚至没有低头看她攥着他袖口的那只手——他只是很自然地、很理所当然地接了这个话。

你会知道这不是一个表情，是整个人——从里到外——被什么东西照亮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真冬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笑不只是弯嘴角。

四句话。

四句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来转去、转来转去的话。

然后真冬捂住了脸。

再也没有办法了，再也没有办法写出能治愈我的歌了！

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泄出来，嘶哑的，破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炸开了，碎片全部堵在了喉管里。

她捂着脸，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手指间有温热的东西淌下来——或许该叫泪，又或许她自己也不确定那到底算不算泪。可能只是捂得太用力，掌心的温度被挤到了脸上。

如果她再也写不出能治愈自己的歌——如果连这个出口也被堵死了——

那么，只能换一个方式了。

真冬心中藏着一个最大的秘密。

她的手从脸上放下来，灰暗的眼神——那种空洞的、了无生气的灰暗——缓缓扫过放在桌上的手机。

那部被妈妈上了保护锁的手机。

未来……

她无力地唤了一声。

手机屏幕亮了。

先是一阵刺啦的响——像是信号干扰的杂音，像是两个世界之间的壁障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然后一张脸从屏幕的荧光里浮现了出来。

白发垂落，红蓝瞳孔在暗色中亮得像两枚冷色的宝石。

初音未来。

那是初音未来——那个存在于真冬心愿所形成的空无一人的世界里的虚拟歌姬。

她没有舞台，没有聚光灯，没有成千上万的粉丝——她只有一个空旷到天际线都看不到边际的世界，和那个世界里唯一的常住者：她自己。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真冬心愿的投影。

初音未来看着真冬。

真冬……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风，带着那个空无一人的世界里特有的寂静。

她没有再说什么。

初音未来从来不会对真冬说或者没关系的——她只是在那里。

当真冬需要她的时候，她就在。

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全部了。

真冬看着初音未来。

她的眼睛里满是落寞与决绝——两种本不该共存的东西，此刻却紧紧地绞在一起，分不开了。

我不想呆在这里了……真冬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什么人，我想一直待在无人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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