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25章 大人,时代变了(1 / 1)

第一卷第225章大人,时代变了(第1/2页)

夜深了,板房区依旧亮着一半的灯。

靠山村的人好像忘了怎么睡觉。

王鹏睁着眼,木头天花板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张扭曲的脸。

隔壁床的兄弟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白玉菇……蟹味菇……盖是圆的,杆是白的……”

王鹏猛地坐起来,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抓起枕头,想砸过去,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整个板房区,甚至更远处的帐篷区,都飘荡着这种梦呓般的声音。

有人在院子里借着灯光看手机,屏幕上是花花绿绿的蘑菇。

有人拿着小本子,一边写一边念,像几十年前准备高考的学生。

王鹏下了床,走到门口。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泥土和植物的混合气味。

他习惯了这个味道,这是他过去几个月里功勋的证明。

他能闻出哪片地翻得深,哪片地浇了水。

可现在,这些经验变得一文不值。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长满了厚茧,指关节粗大的手。

这双手能抡起一百斤的石料,能一天挖穿别人两天的地。

现在,陈立却要这双手去分辨那些长得差不多的玩意儿。

一个黑影从旁边的板房里出来,是跟着他一起从矿山出来的老兄弟,李三。

李三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走到王鹏身边。

“鹏哥,睡不着?”

王鹏“嗯”了一声。

“我也睡不着。”李三挠了挠头,“听着他们背书,我脑袋嗡嗡的。”

他压低了声音。

“哥,你说……老板这是啥意思?真不要咱们这些卖力气的了?”

王-鹏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那片三百亩的荒地。

那里,是他最后的阵地。

第二天,天刚亮。

高台前又聚满了人。

马东拿着个大喇叭,站在台子上,他身后立着一块新的公告板,上面用红纸写满了名字。

“都安静!听我宣布新的岗位任命!”

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根据昨天的考试成绩和综合评定,九百亩种植区,正式划分完毕!”

“一区区长,周文!”

周文博士从人群前排走出来,对着高台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推眼镜的动作带着一股掩不住的从容。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果然是他,满分啊。”

“那是博士,跟咱们不一样。”

“区长……我操,百分之五的提成,一步登天了。”

马东没理会议论,继续喊。

“一区技术员,林伟,张强……”

林伟的名字被念到时,他用力挥了一下拳头,脸涨得通红。

他爹就站在人群外围,比他还激动,咧着嘴笑,眼角全是褶子。

接下来,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

每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技术员岗位,代表着五百点的技术补贴,代表着可以告别纯粹的体力活。

被念到名字的人,周围立刻响起或真心或假意的恭喜声。

没被念到名字的,脸色就一分一分地往下沉。

王鹏站在人群中间,从头听到尾,没有他的名字。

他身边的几个老兄弟,也都没有。

“好了,任命就是这样!”马东放下喇叭,“区长和技术员,立刻去自己的区域报到,组织社员开始工作!”

“至于其他人……”马东顿了顿,拿起喇叭,指向那三百亩荒地的方向。

“愿意继续挖地的,去工具处领工具,规矩照旧。”

“不愿意的,可以去应聘社员岗位,听从技术员指挥,干些除草、浇水的零活,工分按件算。”

人群“哗”的一下散开了。

红榜上有名的人,意气风发地走向那片绿色的田野。

剩下的大部分人,像一群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

有人骂骂咧咧地走向工具处。

“妈的,到头来还是刨土的命。”

“社员?去听那些小年轻的指挥?老子拉不下这个脸!”

王鹏沉默地转身,也走向了工具处。

李三和其他几个兄弟跟在他身后。

“鹏哥,咱们……”

“干活。”

王鹏只说了两个字,从工具堆里抄起一把最重的锄头,扛在肩上。

今天的太阳格外毒。

王鹏光着膀子,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肌肉线条往下淌,在脚下的黄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他一锄头下去,就能翻开一大块板结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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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后的兄弟们也都是干活的好手,一时间,这片荒地上只有锄头挖进土里的声音和沉重的喘息声。

隔着一条不宽的土路,就是林伟负责的一区。

那边是另一番光景。

林伟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正对着一群社员指指点点。

“这片区域的湿度不够,你们几个,去引水渠那边,把阀门开大一点。”

“还有你,除草的时候注意点,别伤到菌苗的根系,这都是要扣工分的。”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没人敢不听。

那些社员里,有好些年纪比他还大,此刻却都像小学生一样,认真点头。

林伟偶尔会蹲下来,用手指捻一点土壤,放到鼻子下面闻闻,然后在平板上记录着什么。

他身上干干净净,脚上穿着发的胶鞋也没沾多少泥。

王鹏停下动作,直起腰,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上的汗。

他看着对面的林伟,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几个月前,这小子还是个为了给他爹换药,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的毛头小子。

现在,人家已经是“技术员”了。

“看什么呢,鹏哥?”李三凑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壶。

“那小子,现在威风了。”

王鹏没接话,拧开自己的水壶,猛灌了几口。

“妈的。”李三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老子就是想不通,凭什么他动动嘴皮子,比咱们玩儿命一天挣得还多?”

“时代变了。”王-鹏把水壶盖拧紧,声音有点哑。

“什么时代变了?离了咱们,这地自己能长出来?”李三不服气。

王鹏没再跟他争,扛起锄头,又开始重复那个单调的动作。

挖,翻,再挖。

他好像要把心里那股无处安放的火气,全都发泄在这片土地上。

傍晚,收工的哨声响起。

所有人都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食堂旁边的工分结算处。

结算处分了两个窗口。

一个窗口上挂着牌子:“技术岗”。

另一个窗口挂着:“基础岗”。

技术岗那边没几个人排队,林伟正在窗口前。

负责结算的年轻人看着手里的数据,脸上带着笑。

“林伟,今天你负责的区域,菌苗活性比昨天提升了百分之三,技术指导有效,基础工分100点。”

“你带领的社员团队,完成除草任务超额百分之十,获得团队奖金200点。”

“另外,你提出改进浇水方式,节约水源,获得特别贡献奖100点。”

“合计,400工分。”

林伟接过记录工分的本子,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

“谢谢。”

他身后的人群发出一阵羡慕的惊呼。

四百工分!

这都快赶上以前挖地前十名一个月的收入了。

轮到王鹏了,他走到基础岗的窗口,把自己的身份牌递过去。

结算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记录。

“王鹏,翻地三十五方,挖土方量排名第一,有3点额外奖励。”

“总计,38工分。”

结算员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王鹏接过本子,看着上面那个刺眼的“38”,手指捏得发白。

他今天几乎没歇过,喝了五壶水,身上的力气全都榨干了。

结果,只换来38点。

连林伟的一个零头都不到。

他拿着本子,默默地走到一边,没有立刻离开。

他看着一个个浑身泥土的老兄弟,从窗口前走过。

“李三,29工分。”

“赵四,31工分。”

没有一个超过四十的。

而另一边,技术岗的窗口,不时传来“一百五工分”、“两百工分”的喊声。

一个巨大的,无形的鸿沟,就在这两个小小的窗口之间,被划开了。

李三走到王鹏身边,看着他手里的本子,又看看自己本子上的数字,苦笑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安慰的话,最后却只是拍了拍王鹏的肩膀。

一个刚结算完工分的年轻小伙子,看着技术岗那边意气风发的人群,又看看王鹏和他身边这群沉默的壮汉,低声对同伴嘀咕了一句。

“鹏哥他们……真是可惜了。”

“是啊。”他的同伴感叹道,“大人,时代变了啊。”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王鹏的耳朵里。

他握着工分本的手,猛地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