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皮从黑市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灯塔外面探照灯的光柱在灰白色天幕上扫来扫去,像一只盲眼在冰原上寻找着什么永远找不到的东西。
这个家伙正在贴着C区走廊的墙根走,走得很慢,鞋底在合金地面上磨出了极细极轻的声响,像一只怕被听见的老鼠。
包皮经过了17号单元的时候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径直接回到了18号的房门。
门一关,他就把背贴在了门板上,胸口就好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块冰,冰凉得那个寒啊并接连打了两个深深的寒颤。
他伸手去摸大腿外侧。
那枚通讯器还在,贴在皮肤上,像一颗硬得硌人的瘤子。
每十秒就震动一次,像在给自己的恐惧倒计时。
这是那个该死的神秘人留给自己的东西。
三天的时间。
今晚就是最后的期限了。
对方现在就要包皮立刻回复一句话:
你给,还是不给。
包皮在床沿坐下,把脸深深的埋进了两只手里。
手掌心里全是汗,又冷又黏。
他闭上了眼睛,眼前又浮起了黑市里那个穿着斗篷的神秘人。
那个人站在最黑暗的角落,旧油毡棚子后面一点光都没有,就像是从墙里渗出来的一片黑影。
斗篷很大,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了一个下巴,尖细而白,像用雪削出来的一样。
声音又像是从一层布后面给挤出来的,又平又闷,不像是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倒像是有人把一颗小喇叭藏在了衣领下面。
“包皮。”那人叫了包皮的名字,像在叫一个早就认识的老熟人,毫不客气又知根知底他的一切一样。
包皮当时正蹲在地上数着筹码。
黑市里人声嘈杂,卖熟食的、换配给的、修旧机器的,闹哄哄的一片。
可那该死的神秘人一开口,包皮就觉得所有的声音都往后退了一截,好像黑市里突然被一只大手给按进了水里。
他抬起了头看见那件斗篷,拔腿就想跑可腿就像被钉住了。
此时的包皮也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张照片。
照片从他眼前晃过去。
是偷拍的。
拍的是包皮曾经蹲在一个摊子前跟人递筹码的侧脸。
光线昏暗,把包皮的轮廓糊成一片,但那张脸上那种既警惕又胆小的神情,连他自己看了都认得出来一模一样。
包皮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是那个鬼样子——像一只随时准备钻回洞里的耗子,眼里却还烧着一点不肯熄灭的火既贪婪又胆小。
“你在为谁工作,我们都知道。
你在找什么,我们也知道。”那人说。
包皮咽了口唾沫。
他本来想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可话到喉咙口又给散了。
黑市的人不跟你讲证据。
他们只讲你怕什么。
而恰好包皮就怕这玩意,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多得多。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不像是在走,倒像是在滑行。
斗篷下摆在积水的地面上扫过,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这个神秘人又继续说,语气像是在谈着一笔再普通不过的买卖:
“我给你两条路。
一条,你替我们做件事。
做完之后,贡献点,很多。
多到你不用再像今天这样,蹲在地上数那几块破铜烂铁。
另一条,你现在就可以走。
但我不保证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能用两条腿走出去。”
包皮的机械尾残根在身后极轻地抽了一下。
他没敢立刻答应,也没有强硬的拒绝。
包皮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又短又急,像被人捏住了半截气管。
那个神秘人就像一只老猫肉一样,不急不缓的等着包皮开口。
可包皮也不傻,他是知道的只要一张嘴,不管是答应还是拒绝,都会全完蛋。
于是包皮耍了一个小聪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把脸侧到一边,拿手背在鼻尖上蹭了一下。
那是他认怂时的习惯动作,他自己都恨这个小动作。
“我要的不多。”神秘人说,“下一次。
你只要把一样东西带来就可以。
马权的九阳真气,详细的数据值。
怎么拿到,那是你的事。我只要结果。”
包皮听见“九阳真气”四个字,后颈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他很想说马队不会让自己靠近丹田,更不会让人扫描。
可这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
解释等于透底。
透底等于把马权的命门往别人手里递。
包皮咬着后槽牙,把脸抬起来,看着那人斗篷下面那片模糊的阴影,低低问了句:
“为什么要他的数据?”
那个神秘人没回答包皮的话,只是伸出了一只手,从斗篷里滑出一小块东西,放进了包皮的手里。
动作极其轻松,像是在放着一片轻飘飘的钞票。
包皮低头一看,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通讯器。
深灰色外壳,没有标识,只有侧面一个极细小的绿色指示灯在慢慢的闪着光,又像是一只在黑暗里眨动的小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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