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没进门,站在台阶下面,皮箱搁在脚边。
乔心悠没松门闩。
“方志远让你送什么?”
男人摘下鸭舌帽,露出整张脸,瘦削,颧骨高,那道烫伤疤痕从嘴角一直延到耳根。
“两个牛皮纸信封,方科长说物归原主。”
乔心悠盯着皮箱。
顾卫东从供销社库房拿走的罐头厂旧采购台账,辗转到了方志远手里。现在方志远被局长约谈,复审组长也丢了,这些东西烫手,留着是祸。
退回来,不是示好,是甩锅。
陆远川从灶房走出来,劈柴刀没放下,刀面朝下贴着裤腿。
男人往后退了半步。
乔心悠问:“你跟方志远什么关系?”
“给他开车的。”
“他自己为什么不来?”
“方科长说,他不方便出面。”
“不方便出面,倒方便让人摸黑找到红星大队。”
男人搓了搓手。
“地址是顾卫东给的,方科长说你拿到东西就明白了。”
乔心悠没动。
郑美秀端着锅铲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看见门口站着个陌生男人,锅铲举了起来。
“哪来的?”
“妈,没事,送东西的。”
乔心悠拉开门闩,走下台阶,蹲在皮箱前面,拨开搭扣。
箱子里躺着两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浆糊重新粘过,边角有折痕。
她抽出第一个信封,翻开。
去年下半年的采购台账,品名、数量、单价、供货人全在上面。三笔高价单用红笔圈了,旁边写着备注——经手人顾卫东,供货方钱永发。
第二个信封里是一张手写的条子,没有落款,字迹潦草。
“东西退给你,以后各走各的路。”
乔心悠把条子翻到背面,空白的。
她把两个信封装回皮箱,合上盖子,扣好搭扣。
“东西我收了,回去告诉方志远,条子我也留着。”
男人点了下头,戴上帽子,转身走进巷子的黑暗里。
脚步声消失后,陆远川把劈柴刀插回木墩上。
“收了?”
“他要甩干净,我偏不让他甩。”
乔心悠拎着皮箱进屋,把台账逐页翻了一遍。
台账记录比王德厚给的信息更完整。三笔高价单之外,还有两笔在年初,金额不大,但进货渠道同样指向老钱。五笔加在一起,虚高部分超过四百块。
这些东西原本在方志远手里,他看过之后选择退回来,说明他已经判断顾卫东翻不了身,继续藏着只会把自己拖下水。
那张没有落款的条子才是重点。
方志远没签名,没盖章,写的内容也模棱两可。但纸是他的人送来的,王德厚能证明信封从供销社库房出去,张桂花的表叔能证明方志远审批了复审提前的通知。这条链已经够长了。
乔心悠把台账和条子分开装在两个地方。台账放进蓝布文件袋,条子夹在鞋垫底下。
灶房里锅还热着。
郑美秀把五花肉重新端上桌,嘴里念叨:“菜都凉透了,那人到底什么来路?”
“送材料的,跟我没关系。”
陆远川坐回灶台前的小凳子上,夹了一块肉。嚼了两口,抬头说:“方志远把证据退回来,赵国强手里那几张单子就成了孤证。”
乔心悠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饭粒。
陆远川说得对。赵国强查到的是供销社内部的订单记录,但采购台账才是对账的完整链条。方志远把台账退回来,表面是割席,实际是抽走了拼图里最关键的那几块。
赵国强没有台账,只有异常订单,追查起来多了好几道弯。
“你打算交出去?”
“不急。”
乔心悠咬了口肉。
“赵国强要查账,缺的是台账原件。我手里有,就是筹码。现在交出去,帮了赵国强的忙,我什么都得不到。等他查到半截卡住了,再拿出来,性质就不一样。”
陆远川又夹了一块。
“你这叫什么?”
“叫按劳分配。”
郑美秀听不懂他俩在打什么哑谜,收了碗筷进灶房洗。
乔心悠吃完饭,把桌上擦干净,铺开一张纸,算明天的菜量。
粮油厂运动会结束,恢复每天一百二十斤。罐头厂新合同从明天开始执行,一百四十斤。两个厂加起来二百六十斤,分两趟送。
板车目前的轴承撑不住这个重量。
“你二叔那个轴承,什么时候能拿到?”
陆远川洗完手,在门框上蹭干。
“明天一早去,下午能拿回来。”
“轮子呢?”
“农机厂有现成的胶轮,三块钱一对。”
乔心悠从口袋里掏出三块钱拍在桌上。
“连轴承带轮子,明天天黑之前装好。”
陆远川把钱收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那三十斤白菜还算不算?”
“算。”
“加上轮子钱?”
“加上。”
“那我亏了。”
“你今天吃了四块五花肉。”
陆远川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没算出来自己到底亏没亏,推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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