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段,她论社稷。
社稷之次,不是说可轻。
而是说天下大治,必先有民,再有国器,再有君统。
若本末倒置,只重威令,不重养民,则外强中虚。
到第四段,她把“君轻”接了回来。
君轻,不是君可无。
而是君须以民为重。
若能使民有食、有业、有学、有礼,则君位自稳,社稷自安。
这层意思,写得极稳。
不激。
不浮。
也不怕。
甚至带着一种很难得的透亮。
她写到最后一句时,自己都忍不住在心里轻轻吐了口气。
“君轻者,轻其私,而重其公也。”
这句话一落,连她自己都觉得妙。
她知道,主考官看见这句话时,一定会停一停。
因为这不是死背出来的。
这是明白了之后,才会真正写出来的。
到策问时,她更是把自己一路做水碓、试水车、看农时、量田地、算收成的事,全都顺进去了。
她没有写自己。
但每一句里,都有她自己的影子。
她写。
“足兵之道,不在空增丁数。
在使民不困其农。
民不困,则税可出;税可出,则粮可继。
粮可继,则兵可养。”
再写。
“若急征其力,急夺其时,纵一时得粮,终致民逃田荒。
田荒则赋绝,赋绝则兵饷自穷。”
她把“先后”二字,拆得很明白。
先养民,后足兵。
先稳农,后谈边。
不是真正软,而是懂得根在哪儿。
这题写到一半,她耳边仿佛都能听见老师平日里那些劝诫。
不能只图快。
不能只图险。
要稳。
但稳不代表平。
稳是底下有劲,平是没劲。
她这篇策,正是稳里有劲,劲里有骨。
试帖诗那一篇,她落得最轻。
可偏偏就是这篇最轻的,把满场老生都压住了。
题目是咏菊。
寻常人多写孤高、清冷、傲霜。
她却没顺着老路走。
她写的是。
菊不争春,不夺夏,不抢秋色。
到了时节,静静开在霜下,花不喧,香却稳。
这像什么?
像读书人。
像真正能扛事的人。
她把自己对功名的理解,藏进了菊里。
不争一时虚名。
只争最后落地。
末句写的是。
“待到霜风满地时,孤香亦可压群芳。”
连中三元这四个字,若放在前几日,旁人还只敢半信半疑。
可这卷子一交上去,便真有不少人心里生出一个念头。
这孩子,说不定真能成。
院试发榜那日,府城贡院外,早早就围满了人。
这回来看榜的,不只是广信府本地人。
连信江沿线几个县、几个乡、甚至外地跑生意的客商,都挤在榜下。
因为这回的名声已经彻底传开了。
今年有个七岁女童生。
连中府试。
院试也极有可能拔头筹。
若真中了,那就是广信府多少年都没出过的奇事。
红榜刚一贴上,人群便先静了一瞬。
紧接着,四下哗然。
“中了!”
“头名是陆丹青!”
“又是她!”
“真是她!”
站在人群最前头的几个老童生,脸色都变了。
有人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来。
有人一屁股坐到地上,像是整个人都被抽了气。
七岁。
女孩子。
农家出身。
还只是兴安县葛源乡出来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孩子,竟然一口气连过县试、府试、院试,三场全案首!
连中三元。
这四个字,像雷一样劈下来。
围观的人里,先是呆,后是炸。
“这是真神童啊!”
“天爷,咱们广信府这是出了什么人物!”
“七岁连中三元,这往后是要名震大周的!”
“快去打听!她师承谁家?”
“她拜了谁做老师?”
“同门又是谁?”
没过多久,恩山书院、沈真石、三位师兄、严家干亲、柳家旧事,便全被人顺藤摸瓜打听了出来。
广信府城一时之间,几乎家家都在谈陆丹青。
“原来是恩山书院出来的。”
“难怪。”
“那沈真石可是有名的山长。”
“听说她三个师兄也不是寻常人家。”
“萧家、苏家、张家,都是京里来的。”
“怪不得她年纪小,气却这么稳。”
可等人再往深一查,查到最后,却又全都愣住了。
“什么?”
“她不是官宦家出身?”
“也不是世家小姐?”
“只是农家女?”
“还是从前陆家那边不要的孩子?”
一时间,惊讶声更大了。
原本那些只以为她是借了背景才起的心思,瞬间全都变了。
现在不是瞧不起。
是害怕。
七岁连中三元,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孩子不是一时运气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