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宁父的算计(1 / 1)

第三十六章宁父的算计(第1/2页)

张池在诊室里坐了一个小时,居然一个病人都没来。

他想了一会儿就明白了——昨天他在食堂跟工人起了冲突,虽然最后处理妥当,但肯定有人觉得他不好说话,生了敬畏不敢来。

他把书合上,起身去了刘梅诊室。

刘梅正给一个五十来岁老妇人看诊,张池轻手轻脚走进去,没出声,自觉拿起病历本,帮着记录开方。

等病患走了,刘梅摘下老花镜问:

“你过来干什么?自己诊室没人?”

张池便把昨晚诊断秦淮茹的事,简单说了遍——乳腺上有些不适,他上手触诊了,初步判断是乳癖。

刘梅微微皱眉:

“在这方面中医还是比不得西医。

你开的方子无非逍遥丸加丝瓜络、陈皮、当归,疏肝理气活血散结。

可她要真是严重的话,需要手术开刀。

你先确认肿块性质,要是摸起来不对劲,赶紧让病人去协和,别逞能。”

张池忙道:

“我上手了,质软,多半是良性的。”

刘梅又问怎么治,张池说准备针药相合,毫针刺激几个穴位,配合逍遥散加减内服。

应该一个疗程就能见效。

刘梅点点头,又叮嘱他,不要急着用火针,张池记下了,心想回头等贾张氏找他针灸时再说吧。

那老娘们儿皮糙肉厚抗造,经得住折腾。

等公事说完,刘梅把搪瓷缸子搁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张池,忽然换了副表情,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她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问道:

“你给一大妈治心疾的事,我都听说了,外面传得神乎其神的,

说六丸药下去,五分钟脸色就红润了,说得跟神话似的。

你用的到底是什么方子?”

张池嘿嘿一乐,往师父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道:

“哪有那么神,无非还是丹参、檀香、砂仁,再加上川芎、冰片。

师爷帮着泛的丸药——我也就是在古方的基础上,自己瞎琢磨了一下配伍比例,正好对了一大妈的证。

其实真正的急发心绞痛,还是让人家赶紧吃硝酸甘油片吧。

别看就快那么两分钟,少受好多苦痛呢。”

他这话说得实在——速效救心丸是三到五分钟起效,硝酸甘油是一两分钟起效,

真要是急性心梗发作,差的那两三分钟能让病人少受不少罪。

刘梅笑道:

“中医让人骂了这么多年,欺负了这么多年,你倒是一点不介意,还推荐到那边去?

你知道外面那些西医是怎么说咱们的——‘不科学’、‘落后愚昧’。

你这个年轻人,倒比那些老前辈还大气。”

张池摇了摇头,语气认真了几分:

“老百姓管什么中医西医?啥能治病就用啥。

不管中西,重要的都是后面的那个‘医’字。

等我把华氏正骨手法、攻邪派李家的那几招绝招和辩证法学会,

可能还会再去看些西医的书——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这些中医讲得不够细的东西。

现在上面在号召西医学中医,我觉得中医也不能固步自封,多学些西医也不是坏事。

西医的听诊器能听见心脏杂音,X光能看见骨头裂缝,这些是中医靠脉诊摸不出来的。

但中医的经络辨证、阴阳五行,西医也讲不明白。

两样都学,多条腿走路,不是更稳当?”

刘梅听得又是欣慰又是来气,拿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

“我看你有多少精力,真是贪心不足。

华佗当年也没你学得杂——正骨你也想学,攻邪你也想学,现在连西医,你也想学。

你一天就二十四个钟头,不吃不睡也学不完。”

顿了顿,她的语气缓了下来,眼神里多了几分关切,

“你把精力都放在学习上是好的,但也不能耽搁人生大事。

你都二十了,到年龄了——你大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张池嘿嘿一笑,知道师父这是既担心他学杂了,又操心他的终身大事。

临了刘梅问他中午去不去宁家,张池说早上的事。

刘梅安慰道宁影马上要去港岛了,临走前请你去家里吃顿便饭,也是人之常情,就当送送人家姑娘。

人家只要不过分,就让他忍一忍。

张池嘿嘿一笑心里却道——我忍个屁啊忍,重活一世是来过轻快日子的,不是忍辱负重的。

现在是工人最光辉的时代,连这个时候都要忍,那他以后还能不能活了?

十二点刚到,宁影就出现在诊室门口,今天特意换了身白色确良衬衫藏蓝背带裙,头发用浅蓝发带重新扎过。

两人并排穿过厂区,路上遇到几个工人,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

宁副厂长家在轧钢厂后面的干部楼,灰砖小楼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

宁影拿钥匙开了门,宁远超正坐客厅沙发上翻报纸,李丽萍站在餐桌旁摆筷子,两人不约而同朝门口看过来。

张池站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客厅,微微鞠了一躬:

“宁副厂长好,李主编好。”

然后直起身来,挂着清朗笑容,

“小影太仁义了,临去港岛前,还非要请我做客。叨扰两位了。”

宁影猛地回过头来,凶巴巴瞪着他压低声音:

“我不是你姐们儿、哥们儿,你少来这套!”

张池往后仰了仰:

“差不多得了啊,马上是去港岛见大世面的人了,还跟我斤斤计较。”

宁影索性踮起脚尖,把小脸凑近仰着下巴凶道:

“我就计较!怎么样?你咬我?”

来自宁远超的负面情绪+488,来自李丽萍的负面情绪+388。

张池脑海里蹦出这两行数字,脸上的笑容差点没绷住,往后退一步举起双手:

“算你赢了,你是大姐行了吧。”

宁影“噗嗤”笑出声得意地把小脸一扬,转过身来,正想跟爸妈炫耀,就看到宁远超和李丽萍都是一副吃错了东西般的脸色。

宁影赶紧拉她妈胳膊告状:

“妈,您看张池多讨厌,明明知道我明天就要去港岛了,还装模作样想拿我当姐们儿!”

李丽萍抿嘴笑了笑:

“都是新时代革命青年,你们有自己的想法志向。

我看小张同志表现得很好——洒脱干练,没有哭哭啼啼扭扭捏捏的。”

宁影俏脸一红,又转过身对宁远超道:

“爸爸您是张池的上级的上级,他是我的好朋友,您也算他长辈。

以后是不是应该多照顾他一些?他又没有后台,万一让人欺负了,都没人替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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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女儿说到最后,眼眶里都蓄上了泪,宁远超觉得心像是被人拿刀子一刀一刀剜。

他努力维持城府不破,嘴角扯出一个勉强能称为微笑的表情:“你放心,我会的。”

来自宁远超的负面情绪+388,+488,+588。

张池站在客厅中间,脑海里的数字跟打了鸡血似的狂飙,心里叹了口气——要说不感动是假的,但他有他的人生选择,不能因为感动,就把自己绑上一条不想走的路。

他微笑道:

“小影,我就一医生,能有什么事需要副厂长照顾的?

宁副厂长在工人群众中是出了名的低调务实公正,你可别让他对我格外照顾。

我也想低调安稳点,好好提升医术,真要让人知道我还有宁副厂长当靠山,那不更没了清静?”

宁影顿时醒悟过来,转过头来,脸上的伤感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

看到这一幕,宁远超和李丽萍对视了一眼,心里算是彻底有数了。

敢情这位,是真没想过攀龙附凤啊。

刚才那番话听着像是在自谦,可仔细一琢磨——这不明摆着在哄小孩儿吗?

又是“低调安稳”又是“没了清净”的,分明就是在说:您闺女对我太好,我还嫌麻烦呢。

两口子心里同时涌起一阵不忿——他们家闺女有那么差吗?

论模样,论家世,论人品,哪样不是拔尖儿的?

更何况小影对他算得上一往情深了,先甭管其他的,就这份心,

难道一点都感动不了这个农民出身的小子?岂有此理。

李丽萍给宁远超使了个眼色,然后站起身来招呼宁影:

“小影你跟我到厨房来,我教你炒个简单的家常菜。

去了港岛那边,万一哪天想家,想妈妈了,想吃妈妈炒的菜了,也能自己动手试一试。”

宁影一万个不愿意,可李丽萍又补了句:

“你还让你爸爸照顾一下小张同志呢,总得让他们男人单独说几句话。”

宁影这才不情不愿松开张池袖子,噘着嘴跟去了厨房。

客厅安静下来,宁远超点着一支烟,吸了一口,顺手把烟盒往张池那边推了推。

张池客气地笑了笑:“谢谢您,我不抽烟。”

他坐姿端正,双手搁在膝盖上,不卑不亢。

宁远超靠在沙发背上,慢慢吐出一口烟雾,目光透过烟雾格外深沉:

“小影很单纯。不要伤害她。”

张池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

“宁副厂长,小影明天都要去港岛了。

我怎么可能伤害到她?我们以后见面的机会都很少了。”

宁远超在烟灰缸上磕了磕烟灰:

“总会有书信往来的时候。她说了要给你写信。”

张池沉默了一会儿:

“我认为宁副厂长不需要多虑。

港岛的精彩世界肯定比一个无趣的中医医生更有吸引力。

小影去了那边要适应新的工作,新的环境,用不了多久,就会把我这个姐们儿忘到脑后了。”

宁远超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相信自己的女儿。”

他顿了顿忽然又问,

“你真的从来没有动过一点心思?连一瞬间都没有?”

张池沉默了好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宁影和她妈的笑闹声,隐约能听见李丽萍在说“火候小一点”。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指,然后抬起头来:

“还真有过。我也不是草木心肠,小影这样待我,又怎么可能一点都不感动?

人心都是肉长的。我还甚至写了一封信,准备今天当面交给她。”

宁远超眼神动了一下。

张池继续说道,声音很轻:

“但思之再三,还是选择不能耽搁小影。

她会有丰富多彩的人生的,港岛只是第一站。

而我也更希望过自己普通平凡的生活,守着我的诊室,给我的病人看病。

我们的人生轨迹差别太大了,勉强凑在一起,对谁都不好。”

他顿了顿,把手伸进上衣口袋,从里面掏出一个折叠了一次的纸笺,放在茶几上往宁远超那边推了推:

“既然您不放心我,这封信我交给您。您收着吧。”

宁远超眉头微皱,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张纸笺,又看了看张池,伸手把纸笺拿了起来打开。

字迹工整笔锋有力,他先是目光淡然地看着,可等看完信上的内容,整个人忽然顿住了,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如刀地瞪向张池。

好一个有心机的年轻人。

张池把这封信交到他手里,两人之间从此就多了一根刺。

一旦将来翻脸,只要张池寻到机会再把宁影找到,告诉她自己当年写过这样一封信,那宁家就得炸锅——

即便那个时候宁影已经不再喜欢张池,甚至已经嫁人了,她也绝对无法原谅她父亲,将她初恋情人在离别前,写给她的信拦截下来私自藏起来。

诛心比杀人更狠,这是要他们父女反目。

宁远超把信纸搁在茶几上,压低了声音冷声道:“你以为这样就能算计到我?”

来自宁远超的负面情绪+1888。

张池脑海里蹦出这个创了新高的数字,心里既痛快又无奈。

他摇了摇头,面色平静像一潭死水:

“宁副厂长,我只是一个小医生。

我没有想过,从您这里得到任何好处,也不会去吃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我只想在京城,在离家近的地方,平平静静过好自己普通的人生——每天上班、下班、学医,回家看看书,偶尔跟几个哥们儿喝顿酒。这过分么?”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宁远超语气里多了一丝锋芒,

“我不愿做一个您什么时候想提拔就提拔、想收拾就远远打发走的棋子。

那会让我很受伤害——不是感情上的伤害,是我作为一个人的尊严的伤害。

我的家人都在这里,我的根在这里。

所以我觉得事情,远不需要到那个地步,我们可以各退一步,互不为难。”

宁远超的脸色是真的变了。

他放下了手里的烟,靠在沙发背上,目光里的凌厉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震惊。

因为张池一语道破了,他藏在心底深处的打算——

他原本的计划确实很简单,宁影走后,先破格提拔张池,让远在港岛的女儿放心,然后找机会,把张池调派支援外地医疗建设,打发得远远的。

可他没想到一个二十岁的农村后生,居然会看破他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