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川城内还有零星的枪声,朱敛把纸压在半岛地图上,军报末尾的墨迹都没干。南门外的俘虏还没清点完呢,伤兵才送进营地,平壤火期这档子催命事就压到了众将眼前。
手指点着平壤,赵率教用手丈量着宣川到清川江的路程。
“陛下,大军连着打好几天,第三师能走动的也就七千多人了。清川江上的桥要是毁了,重炮过江可磨叽的很。三天内非得赶到平壤不可,路上出一点差错都要命。”
“多尔衮算准了咱们需要休整,这才敢定下三日的期限。”
朝城门外的军阵走去,朱敛随手折好水师军报。
“偏不给他三日工夫!能骑马的换战马,步兵带两日口粮。重炮留下一半,轻炮全带上,今天过了晌午就动身,别磨叽。”
没再劝阻,赵率教收回手。他心里门儿清,平壤城中可是堆着后金抢来的大批粮草军械,大批朝鲜百姓也没来得及往南跑。多尔衮要是烧了平壤,大明就算夺下一座空城,后续补给也得费老劲了。
四名水师士兵押着一名朝鲜官员进南门。双手被麻绳捆在身后,这人穿着湿透的官袍,胸前挂着朝鲜户曹的铜牌。
送到朱敛手中的,是领队军官递来的油布包。
“皇上,船上的朝鲜使臣就是这人。多尔衮派他去汉城催粮食,平壤各处存粮的位置也从船舱里搜出来了。”
里面装着十几张粮库清册,朱敛打开油布包。一股霉味混着海腥气扑面而来。朱敛拇指翻开清册,纸页大声作响。清册上不仅有军粮,还记着火油、木炭、硫黄和麻布的数量。
朱敛靴尖踢中使臣肩膀。
“多尔衮征调这些玩意儿,准备烧多少地方?”
额头贴着地,朝鲜使臣跪在城砖上。
“平壤四门都埋了火药,粮仓和军械库外面也全堆了柴草。百姓被赶进北城,青壮还被逼着挖沟。多尔衮下过军令,撤兵时封死各坊街口,就怕百姓跑出去给天朝军队报信!”
“只为替后金催粮?朝鲜王室派你去平壤就干这个?”
嗓子发干,朝鲜使臣直起身。
“国王想请多尔衮退到汉城,一起守大同江南岸。多尔衮死活不干,还把两名王室使者给扣了。平壤百姓他要留着陪葬,自己带着八旗兵和禁军跑路。”
把清册递给赵率教,朱敛让通译接着审。这人说的话要是能和船上俘虏对上账,平壤的火药布置也能提前摸清一部分。
接到军令,黑云龙从西北两门抽回两万兵马,宣川城内只留八千人看场子。缴械的朝鲜士兵被全部圈在一起,获救百姓直接丢给降官安置。皇家护卫军把代善与豪格的囚车押往定州,省得半道出幺蛾子。
第三师各营补充弹药时,吴三桂赶到中军。连着打仗把不少士兵鞋底磨穿了,军需官从缴获物资里挑出皮靴,给赶路的人换上凑合穿。
清川江附近的地形图,朱敛塞给吴三桂。
“你接着管各营,第三师跟着中军一块走。抢桥探路的活计丢给参将,别事事都往前凑。过了清川江,你还得领兵去捞平壤城里的百姓。”
军令收进胸甲内侧,吴三桂抓过地图。
“各团遇阻自然按次序处置,末将留在中军坐镇。前两场仗学来的规矩,怎么也不可能丢在宣川城里。”
人已跨上战马,曹文诏肩头的伤刚换了药。他从缴获的战马中拨出两千匹补给第三师,自己带着四千骑兵去探路。
“北岸渡口铁定得落咱手里,臣去清川江把桥抢下来!”
指着地图上的官道,朱敛拽住他马缰。
“保住骑兵要紧,夺桥也要紧!桥烧了就抢船,南岸守军缩着不出来,你也不许发神经硬冲!朕要的是过江渡口,不是几千匹死马!”
领着前队冲出宣川南门,曹文诏把刀推回鞘内。
明军主力过了晌午开始往南开拔。后金军丢的箭箱粮车扔得到处都是,路边驿站的门板都被扒了。几股朝鲜溃兵远远瞅见天朝军旗,赶紧把兵器丢路边,跪在田里等发落。
只逼他们指明后金撤退路线,黑云龙没把这帮人收进军中。两名摸的清清川江水势的朝鲜军官被拎到前队找渡船和浅滩。
大军走了三十多里,前方村子直冒黑烟。几百号百姓从林子里跑出来,浑身是泥。后金撤退时薅走了村里的青壮,老人孩子全被堵在屋里,兵油子放完火才走。
从粮车里扔下几袋杂粮,赵率教派了一个营去灭火。大军没在村外耗着,把获救百姓打发去宣川,军队扭头接着往清川江赶。
曹文诏派回来的骑兵终于摸到了中军,这时候天还没黑透。
“皇上,南岸大概有五千后金兵看着,清川江主桥中段正烧着呢。曹总兵把北岸渡口拿下了,还顺来十二条渡船,可这破船一趟也就装一百来人。”
命令全军跑起来,朱敛抓过河岸图。天一擦黑,几里地外就能瞅见清川江上的火光。
大明军旗插在主桥北头,桥中间早塌江里了。曹文诏的骑兵沿着江岸排开,南岸守军把旧炮架起来,两边隔着江面互射。
郑芝龙派来的四十多艘浅水船逆流杀到,下游喇叭声震天响。船队后头拖着几十条抢来的粮船,木板、粗绳和修桥家什全在上面。
一封军报塞到朱敛手里,郑芝龙坐小船上了北岸。
“粮船截下来七十多条,水师把入海口堵死了。末将打算拿浅水船把兵运过去,拿粮船拼个浮桥出来。只要把南岸的炮口按住,两个时辰能送一万人过江!”
一个刚逮住的后金信使也被士兵拽到河边。一张纸质军令从他靴底翻出来,多尔衮的火漆印还死死糊在纸上。
手指僵在纸上,通译展开军令只看了两行。
“皇上,多尔衮那孙子改了点火时间,宣川失守的消息刚传到平壤!明晚平壤就要烧城,城里百姓一个都不准放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