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南最在意的就是她姐姐，怎么会……”张茜的声音低沉，她或许是最了解青南的那个。

这个强大，坚强，勇敢，善良的小姑娘，上天终究还是没有放过她。

韦弦似乎想说什么，但突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极其微弱的，从废墟深处传来的呼吸声。

那种憋了很久、已经憋不住了、但又不敢大声的、带着颤的呼吸。

尘凡已经朝那个方向走过去了，韦弦跟上。

他们循着声音挖开碎砖，最上面的水泥板，下面的碎砖，一层又一层。

周小海被卡在一个墙角里，塌下来的楼板刚好在墙角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空隙，他蜷在里面。

左手从手腕以下被一块碎楼板压住，手掌已经发黑。

左腿小腿被一根钢筋刺穿，钢筋还留在里面。

他还醒着，眼睛睁着，看着头顶的水泥板，一动不动。

安瑶钻进去，把他抱出来。

周小海的身体是软的，像一个被掏空了棉花的布娃娃。

他看见安瑶的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闭上了眼睛，晕了过去了。

韦弦蹲下来，急救包打开。

左手手掌已经坏死，必须截掉。

他用手术刀从手腕处切下去。周小海在昏迷中抽搐了一下，没有醒。

切完后，消毒酒精冲洗断面，止血钳夹住血管，绷带紧紧包扎。

然后是左腿，钢筋拔出来，周小海的身体弹起来，眼睛睁开了一瞬，瞳孔涣散，然后又闭上了。

血从伤口涌出来，韦弦用纱布压住，压了很久。

碘伏冲洗，绷带包扎，两块木板夹住小腿，固定。

整个过程，周小海没有哭，已经没有力气哭了。

只是偶尔被疼醒，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小动物被踩到尾巴时的呜咽。

安瑶伸出手，握住了他还能动的那只右手。

周小海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抓住了她的手指。

抓得很轻，轻得像怕弄疼她，然后他又晕过去了。

韦弦不是医生，这些技巧是在这些末世中一次次积累下来的。

他站起来，天已经暗了，那棵树的暗青色光芒开始压过日光，把整片废墟染成一片浑浊的青灰色。

他看了一眼市中心的方向，那棵树在那里，距离血鸠反噬还剩十六天左右。

韦弦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青南站在青北的坟前，握着青鸾，剑身上的青光还没有恢复。

秋可可站在他旁边，背包里装着十根血瓶。

张茜坐在碎砖上，把急救包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陈妄鱼靠在断墙边，右手还不能动，左手握着那把从五金店捡来的短刀。

安瑶蹲在周小海旁边，握着他的右手，还没有松开。

尘凡站在废墟边缘，看着街道的方向，他在警戒。

“我们要分两路。”韦弦说，所有人都看着他。

“周小海不是适应者，需要医生，他的左手截肢创面需要处理，左腿骨折需要固定，需要抗生素，我们做不到。”

他顿了顿；“距离那棵树还有很远，带着他，走不到，并且会陷入危险。”

秋可可想起来那个婴儿，韦弦变了。

“我留下。”张茜主动说。

她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周小海需要一个能照顾他的人，她看出来安瑶是一定要跟青南走的，从第一天就看出来了。

那个女人看青南的眼神，不是看队友，是看一个随时会消失的影子，她会跟到死。

所以张茜选择留下，她走到韦弦面前，苦笑道：“你们要活着，我学的是导演。这辈子可能拍不了正常片子了，你们的故事，我要听到结局，要写出来，拍出来。”

陈妄鱼也留下，他从断墙边站起来，走到张茜旁边。

“我运气好，并且不放心导演小姐一个人，陪小朋友几天吧。”

韦弦看着他，陈妄鱼咧嘴笑了一下：“别看我了，你那眼神跟我欠你钱似的。”

韦弦点了点头，转向尘凡。

“你跟我走？”尘凡抬起头，跟韦弦对视了一眼，走到韦弦身后，站定。

前进的人：韦弦，秋可可，青南，安瑶，尘凡。

留守的人：张茜，陈妄鱼，周小海。

张茜把急救包分成两份。

消毒酒精、止血钳、两卷纱布、碘伏，留给周小海。

剩下的一卷绷带、一小瓶消毒酒精塞进韦弦的背包。

安瑶蹲在周小海旁边。

周小海躺在用门板拼成的担架上，还在昏迷，他的右手手指还微微蜷着，像还在抓着什么。

安瑶低下头，看着他那只小小的、脏兮兮的手。

她想起了女友，女友临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

她站起来，走向青南的方向。

五个人向市中心走。

张茜和陈妄鱼抬着担架，向另一个方向走，去找医院，找医生，找一条不那么靠近那棵树的路。

飘絮从头顶落下来。

灰白色的，落在两边人的肩膀上。越落越多，越落越厚，像一场不会停的雪。

张茜回头看了一眼，五个人的背影在灰白色的飘絮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走在最前面的是青南，她的左臂垂着，但脊背挺得很直。

韦弦在她旁边，白发在飘絮里忽隐忽现。

秋可可走在他另一侧，安瑶跟在青南身后半步，尘凡走在最后。

她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

“走吧。”她说。“把故事带回来。”

两群人的背影在飘絮里越来越远，最后被灰白色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