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本该什么都没有的声音里带着伤感。那伤感仿若雾气,渐渐包围着他周身的黑暗。
他不知如何回话。
【对了。】
也许是为了像往常那样活跃气氛,声音转移了话题。
【你有没有想过,给自己起一个名字呢?在没有任务的时候,我总需要一个称呼来称呼你吧。】
“我穿越前有过名字。”他说,“我叫——”
叫什么呢?
他有些想不起来了。
声音适时为他解了围:【就像你每换一个身份就要换一个名字,穿越前的你和现在的你也可以用不一样的名字,对吧?】
【你想啊,你穿越进了一个武侠世界,在不扮演别人的时候,你也可以做你自己,可以演仗剑走天涯的少侠……】
“声音”似乎隐隐有些起伏,仿佛希望他能为此做出什么回应一般。但他心中并无丝毫动摇,只是道:“嗯。”
【……】
【那么……这样如何?】声音在短暂的沉默后再次开口,仿佛没有被他那冷淡的反应影响。
【下一个身份,如果和你比较相像,我们以后就用那个身份的名字来称呼你,如何?】
“无所谓。”他说。
【尽管这不是你的真名,可能对你也毫无意义,不过有个名字总比没有强。】“声音”喃喃着说。【好啦,休息一会吧,下一次转生还早呢。】
【我会看着你的。】
他最后还是换了一个身份。
这个身份年龄只有十几岁,外貌是清俊的少年。看着镜中自己的模样,他莫名有些不适应。
【你喜欢这个身体,这个身份吗?】
他摇了摇头。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喜欢,也不存在什么讨厌,有的只是任务的难易。这具身躯手脚健全,经脉通畅,内力已有基础,武功也还算扎实。
条件不错,用来做任务应该能撑很久。这是他全部的评价。
“这次的任务是什么?”
这一次声音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回答他,而是转移了话题:【这个身体的主人和你有些相似,都是抛弃了自己最开始的姓名。现在他自称无名。】
而这也将是他将要使用的名字。
曾经是苏青霜、更早以前换过许多名字和身份的穿越者默念了这两个字,微微点了点头。
【你对那个人——你对楚怀寒所说的话,有什么想法吗?】
声音这样问他。
他摇了摇头。
【其实她或许说得有些道理。】声音喃喃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极轻微的、不知是在说服谁的心虚。每次声音这么说话的时候,无名都觉得声音不只是在跟他说,也是在跟自己说。
【有时候你不能总是根据指示或者根据命令,你必须要想一想自己该怎么做,自己应该……】
无名点了点头。但并不是因为认同这句话,只是因为声音所说的便是命令,便是他应当遵从的指令。那么,他也只是遵从声音所说的话,开始认真思考这一点而已。
【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没有。”
又是一阵沉默。无名只觉得声音似乎又陷入了那种他无法理解的情绪里,像是在替他为他自己感受某种他没能感受到的东西。
【或许……】声音说道,【或许还有时间。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还有一点时间……】
无名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他依旧只是遵循指令完成任务。
只是换成这个身份之后,任务少了很多,或者说任务几乎不剩下什么,有时甚至只是要求他去帮助别人,与往日截然不同。
他不会违背命令,也不会提出疑问,只是有些不太适应这样的生活。
在缓慢得有些难以置信的日子里,他听说有个白衣持剑的女人试图挑战武林盟主,她在那场注定不可能赢的决战中,一人一剑,面对数十名正道顶尖高手的围攻,杀穿了层层防线,最后力竭而亡。
死前她杀了数十人,皆是成名已久的高手,以至于她站着死去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确认她究竟是死是活。
江湖上的人叫她魔头,说她是彻头彻尾的疯子,与魔教勾结,放走妖女苏青霜,罪加一等。她的名字叫楚怀寒。
无名读完了那张通缉令,上面的画像粗陋潦草,几乎看不出本人的模样。这个名字划过心头,像是石头打过水面,泛起浅浅的涟漪。可无名自己也不清楚这心绪的来源。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张被风吹得卷了边的告示,站了很久。直到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他才发觉自己挡住了别人的路。
他或许没有机会再弄懂这份思绪的源头了。在他安然度日的同时,大齐战事再起,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次是内部发生的纷乱。
许多人拥兵自立,拥兵自重,割据一方,天下几分。当和平被摧毁之时,人们才会发觉,过去那些被他们当作理所当然的安宁,究竟有多么脆弱和珍贵。
无名当时所在的地方是金陵,而当叛乱的消息传来时,金陵本身也成了一片混战的中心。
声音要求他离开那里,以免被卷入其中。无名混着逃难的难民一同离开了那处。
叛军首领最后失踪于乱军之中,朝廷便宣布他已然死亡。那次起兵的是一个封侯,而这一次揭竿而起的,却只是个普通百姓。
尽管如此,没人会觉得他能做到不伤百姓。普通百姓对普通百姓下手的时候,有时反而比军队都更不留情。
于是人们纷纷离开故土,拖家带口,背着干粮和破旧的行囊,向传说中还算安全的北方涌去。
混乱,痛苦,哀愁,宛如野草常见。但很快便被日复一日的饥饿、疾病和死亡变成了麻木与疲惫。
就在这片死寂的灰色之中,却有一个人,逆着人潮,独自向南方走去。
他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僧袍,袖口和下摆都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脚上的草鞋一只露了脚趾,另一只的鞋底几乎快要磨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