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祖在人群中看到了雷洛。
他那件西装外套已经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衬衫破破烂烂的,被血染成了红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把领带解了下来,用领带把刀绑在手上,缠了好几圈,打了死结,刀把和手掌之间隔着那层皱巴巴的绸布,握得很紧。他后背有一道口子,不深,但血已经把衬衫粘在了皮肉上,他自己好像没感觉到,还在往前冲,刀起刀落。每一刀下去都带着一声嘶吼,不是壮胆,是疼的——后背那道口子被每一次挥臂的动作扯开,又合上,又扯开,血顺着腰线往下淌,把裤腰都浸湿了一圈。
陈学文回电了。
“喂?阿祖啊!芬恩先生回电了,他说李先生的事情他没赶上,周先生和梁先生也没赶上,这些朋友剩的人不多了,让你尽全力帮蔡先生。医院我已经找好了!是你嫂子的医院,哎?你还没见过你嫂子吧?刘静英!芬恩先生也认识的,她的医院就在荷李活道跟结志街交界转角,一个独栋三层唐楼。是一个小型留产疗养院,小是小了点儿,但都是自己人,会上心的……”
陈学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那种轻微的失真和电流杂音。他说得很快,像是怕李祖不等他说完就挂掉,又像是他自己也有点着急。说到“你嫂子”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跟李祖拉家常,又像是在提醒他——你也是自己人。
李祖拿着听筒没说话。电话那头电流的滋滋声在耳边响着,像远处有人在烧一锅还没开的水。他站在一楼房东家的柜台后面,柜台是木头的,漆面磨花了,边角被人摸得发亮,上面摆着一台老式的拨盘电话,拨盘上的数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他的手指搭在听筒上,指节微微泛白。
陈学文有些奇怪地道:“阿祖?你在听吗?”
李祖回过神:“我在听的,陈大哥。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嗨!说什么请教不请教的……你说!”陈学文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带着一种“你跟我还客气什么”的爽快。
“你说……刚认识几个小时的人,算朋友吗?”
陈学文那边明显一愣,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认真想了想才说的:“那要分人了……如果是我的话,应该不会把对方当朋友……如果是芬恩先生,那就得看对方要做的事情是对是错了……”
李祖嘴角挂上了笑。他把听筒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上一根,没点。火柴在指间转了两圈,他又塞回口袋里了。
“好吧,我明白了。不用安排车了,我找黄包车拉蔡先生。”
挂了电话之后,李祖掏出钱递给梁伯,指了指立在墙角的一个船桨。
“梁伯啊,那个船桨……怎么就剩一个了?”
梁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咧嘴笑了。缺了牙的嘴笑起来像个黑洞,但眼睛亮得很。他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水烟筒搁在脚边,烟丝已经灭了,余温还在,袅袅地升着最后一缕青烟。
“另一只啊,早几年沉在海里了。”梁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他伸手摸了摸那只船桨的桨柄,拇指从柚木的纹路上蹭过去,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李祖点了点头,把钱塞进梁伯手里,走过去把船桨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船桨入手的那一瞬间,他的手腕往下沉了一下——比他预想的要重得多。桨柄粗壮,握在掌心里满满当当的,桨叶宽厚,边缘的熟铁铆箍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铆钉头凸出来,一颗一颗的,排得很密,像鲨鱼的牙齿。
雷洛已经有些后悔了——不是后悔来劈友,是后悔没多搞些钱寄回长洲给父母。早知道仗打得这么凶险,先前该安分做工多攒些港币送回长洲,真栽在这里,阿爸阿妈往后靠什么度日。他砍倒一个汉奸洪的喽啰,刀卡在那人肩胛骨里,拔了两下才拔出来。血喷了他一脸,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蹭得满脸都是,越蹭越花。那血是温热的,带着腥味,糊在脸上很快就干了,绷得皮肤发紧。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刀,刀刃已经卷了好几处,崩出了几个缺口,刀身上的血顺着往下淌,滴在地上,跟石板路上的泥水混在一起。他忽然想起自己离开长洲那天,阿妈站在码头上的样子——她没有哭,就是站在那里,手攥着围裙的边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船开出去很远了,他还看见她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被海面上的雾气吞没了。
同样后悔的还有林根。他站在门框旁边,后背贴着墙,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看着远处浑身浴血的老爹林阿福——虽然有雷牛拼死保护,但此刻也已经快撑不住了。林阿福的长衫已经被血浸透了,分不清哪些是他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他的左臂垂在身侧,像是用不上力了,只能右手握刀,刀尖朝下,血顺着刀身往下滴,在脚边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水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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