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扎兰屯(1 / 1)

一九六〇年,是“三年困难”的峰值年。天灾的绝对值比一九五九还大,全国受灾约九点八亿亩,占耕地一半以上。那些数字在纸面上排列整齐,落到地上却是另一副模样——干裂的河床、枯死的麦茬、空空荡荡的粮囤。

山东境内十二条主要河流,汶河、潍河等八条断流。黄河下游济南、范县段三月和六月四十多天断流,河床露出来的地方,龟裂的泥块翘起边角,像一张张没合拢的嘴。春旱和夏旱连着,冀南、豫北、晋南、关中这一串“北方粮仓”基本全废了。田里的大片麦苗长到膝盖就停了,叶片从边缘开始干黄,一卷一卷地往里缩,最后整株枯成一根细长的干条,风一吹就断了,断口处是灰白色的,像是被火燎过。地头的农民蹲在田垄上,掌心捏着一把从五寸深的位置刨上来的干土,攥紧又松开,土块在指缝里碎成粉末,被风吹散在脚边,一粒都没留下。

六月到十月,台风登陆十一次,是常年均值近两倍。东部沿海粤、闽、苏、鲁、东北三省洪灾与台风连番叠加,海岸线上被反复冲刷过几轮的堤坝,在十月那场台风过后出现了多处豁口。海水倒灌进农田,把已经旱了大半年的土地又泡成了盐碱地。

一九六〇年入夏之后,四大直辖市的粮库亮起了红灯。北京存粮仅够七天,天津十天,上海大米库存为零,辽宁十个主要工业城市平均只有八九天口粮。四大城市随时可能断顿,粮库的仓底已经扫过好几遍了,管理人员用长柄木刮把角落里的碎粮粒拢成一堆,装进麻袋里,那一袋还不够一个工厂食堂做一顿午饭。

七月十六日,苏联赫鲁晓夫单方面召回全部在华苏联专家一千三百九十人,废止三百四十三个专家合同、二百五十七个科技合作项目、十二项政府协定。撤走的时间点卡得很毒——正是一九六〇年北方大旱加上粮库见底的夏天,苏方明知中国最困难的时候捅了这一刀。消息传开之后,“苏联逼债”的说法在民间甚嚣尘上,供销社门口排队买盐的人低声议论,说苏联人把专家撤走不算,还要把援助时期的钱连本带利全要回去。没人知道具体的数目,但每个人都在传,像是一笔永远算不清的旧账,被重新翻出来晾在太阳底下。

李祖坐在沙发上,面前那台丽的映声正在转播英国新闻。丽的映声是华人世界的第一家电视台,但目前还只是转播英国人的节目,所有内容都是英文,每天只播四个小时。屏幕上的播音员正在播报一条关于欧洲粮食市场的短讯,语速平稳,语气公事公办,画面在他的瞳孔里映成一小片跳动的暗影。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的还留着半截没抽完,烟嘴朝上,有的已经被按扁了,烟纸皱成一团,粘在缸底。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根刚叼上还没点的烟,烟卷在唇间上下弹了两下,没有划火柴。

文静姝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她走到沙发边,没有坐下,伸手轻轻拿走了李祖嘴角那根还没点的香烟,夹在自己指间,搁在茶几上另一只空碟子里:“想不通就给爸爸打个电话。儿子问老子,又不丢人。”她的语气很平,不像是替他做决定,更像是在提醒他一句他自己已经想过、只是还没动手去做的事。

李祖抿了抿嘴,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空碟子,又抬起来看着文静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不是怕丢人……我……”他顿了一下,把那个还没成型的句子换了一种方式放出来,“哎,我给老头子打电话。”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和沙发垫之间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走到电话机前,拿起了听筒。

电话是张首芳接的。她听起来有些意外,带着东北口音的声音从线路那头传过来,清晰中透着一点长途电话特有的失真感:“喂?我是张首芳,您哪位?”

“四婶儿,我是李祖。”

张首芳的语气明显高兴起来,像是听见了一张不太常响的旧门被推动时发出的响动:“阿祖啊!稍等哈,我让你四叔听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她放下听筒的响动,脚步声走远,隔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然后是楚中天的声音接上了:“喂?阿祖,找你爸吗?你爸这会儿正忙着,要不我先……”

李祖连忙道:“呃……我爸……现在忙不忙?”

这话给楚中天问住了。他不知道该说芬恩忙还是不忙——芬恩这会儿正骑着马撵一条窜进桦树林的黄狗,那条狗是村里赵老八家的,叼了半只狍子腿从院墙豁口钻了出去,芬恩抄起马鞭就从马棚里跨了出来,一边追一边回头朝院里喊了一句“我去去就回”。楚中天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那个大哥的背影消失在林子边缘,手里的烟卷烧了半截没弹灰,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方向,转身回了屋。要说忙吧,那是在撵狗;要说不忙吧,撵狗这活儿确实也需要集中注意力。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出去叫人,毕竟李祖打电话来应该是有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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