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尧当然震惊于霍震尧的变化——那个连笔记都不带的家伙,忽然开始在课间翻课本了,像是换了个人一样。但震惊完之后他就该干嘛干嘛了,他依旧五点起床,在巷口灯下看书看到七点,依旧放学后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只不过回家之后,他多了一件事——他把当天的错题本翻出来,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又抽了几道没把握的题目重新算了一遍。他没有刻意跟谁比,但他知道有人在朝他那个位置靠近了,他得让自己的底子再厚一层。
事实证明,霍震尧给他的震惊其实不算什么。
初三期中考试,李定邦的成绩从中上滑落到了中下。这个名次放在别的学生身上算正常波动,但放在李定邦身上,林子尧注意到了。那几天李定邦从不在课间走动,把从课桌抽屉里翻出来的卷子一张一张摊开铺平,像是一个刚从另一条路上转回原轨的人,正在重新熟悉那个他以为自己一直走得很稳的位置。他之前没怎么认真对待过考试,他以为自己随便翻翻书就能应付过去,但期中成绩出来之后他算了一下,如果期末不能再往上拉一截,他担心自己可能真的考不上本校高中——而这个成绩单,无论跨过哪道门槛都绕不过最终那道纸面,他再怎么绕,最终都要回到那几栏分数面前。他想起他爹李祖当年的做法——李祖在美国考不进好学校不是因为笨,是厌考,一问全会一考全废,最后换了一条赛道才走通。他爸能做到,他也能做到,但现在时间不等人,他需要补的课比他能自己补的要多得多。
如果说林子尧是“比你优秀的人比你还要努力”,那李定邦就是“努力在天赋面前一文不值”。
李定邦是天才吗?毫无疑问是的。且不论芬恩十四岁通读经史子集、精通六国语言,邦尼一个农场主的女儿能掌握黑水会议的财政大权所体现出的恐怖学习能力,单说他的父母——李祖的港大是在美国上完学之后,到香港硬考进去的,一天香港学校没读,直接参加入学试,每一科都是自己翻书翻出来的,没有推荐信,没有旁听,没有爹妈打电话给校长。
文静姝更恐怖。港大入学考试对所有考生一视同仁,不管你是豪门子弟还是城寨贫民,都得凭真本事在考场上见分晓——这是文家父女唯一能走的路。推荐信是另一个圈子的东西,一封有分量的信背后是人脉、家世和资源,是他们那个圈层的“内部凭证”,而文师古和文静姝根本没有这个选项。
那个时代港大的招生最微妙的地方就在于,没有明文禁止,但用语言划出了一道隐形的线,跨过这道线的人,靠的只能是远超常人的意志和才华。
要知道,文师古靠的是自学,而文静姝上的中学可是不教英文的。这父女俩就是靠着九龙城寨里的一盏油灯,把自己生生送进了香港的最高学府。
所以在文静姝看来,李定邦的担忧纯粹是杞人忧天。她的原话是:“你爸当年考港大的时候,英文是好,但其他科目都很一般。”不过为人父母的哪能拦着孩子上进呢,她就找了些人给俩孩子补课。
补习的大多是港大在校生或刚毕业的,她现在是港大的优秀校友——毕竟从城寨的鱼丸妹靠自学考进港大,然后读博,最后成长为港岛顶级阔太,这段经历实在太励志了。校友会那边每年都会给她寄请柬,她偶尔去一次,坐在长桌侧位,旁边的人不怎么认识她,但看到请柬上的名字多少会客套一声。
那些补习老师听说是文静姝介绍的,几乎没问报酬就答应了,像是这个名字本身已经是一张过了期的支票,只要在背面签上字还能兑出半句还没写完的句子来。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林子尧第一次失去了他的第一名。李定邦的名字排在他上面一行,分数比他高出十几分,数学和英文都是满分,扣分只扣在语文的作文上,老师批注是“结尾收得急了些,失分了”。林子尧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这可太吓人了。林子尧知道李定邦在补课,但他没想到补课的效果能到这个程度。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卷子翻到最后一页,又重新算了一遍分数,确认自己没有算错,然后把卷子折好塞回书包里。他想了想,做了一件他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他走到李定邦的课桌前,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本已经翻烂了的错题本。他站在那里,有些拘谨,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像是不知道该先迈脚还是先开口。毕竟同学两年多,俩人几乎是没说过话的,自己现在主动搭话,他感觉自己有点“平日不烧香,临时抱佛脚”的做派。
“李同学……我想请教一下……”他说。
先炸的是霍震尧。霍震尧正好从走廊里溜达回来,看见林子尧站在李定邦桌前,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让他立马蹿了出来,掐着腰,声音响得走廊那头都能听见:“不好意思,没空!”他满脸得意,像是抢了林子尧第一的人是他一样,下巴抬得老高,鼻孔都快对着天花板了,眉梢的弧度分明是在说“你也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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