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后新闻发布会,天宇中心地下媒体大厅。
长枪短炮在发布厅前排架成一片黑色的森林。红色的指示灯在烟雾般的灯光下明明灭灭,上百名记者挤满了整个房间,前排的摄像师单膝跪地,后排的文字记者高举录音笔,所有人都在等待。空气里弥漫着汗水、佳得乐和新闻纸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种只有在季后赛比赛结束后的地下空间里才会出现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那是输球一方的沉默,在穿过球员通道和水泥墙壁之后,渗进了这个房间的每一寸空气里。
公牛队率先走出来。按照NBA的规矩,输球的人先说话。
霍伊博格第一个走进来。他的领带已经扯松了,深灰色的西装敞着扣子,衬衫袖口胡乱卷到小臂,露出前臂上几道被马克笔划过的痕迹——那是他在比赛中反复修改战术时不小心画上去的。他的头发比开场时更乱了,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发丝从额角垂下来,但他没有去拨。他走到椅子前坐下,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然后抬起眼睛扫了一圈面前的上百名记者。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沮丧,只有一种被碾压过后残存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是那种你准备了一百套战术,发现对面只用一套阵容就能把你所有的预案全部拆解掉的疲惫。
“我们开始吧。”新闻官的声音打断了短暂的沉默。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芝加哥论坛报》的资深记者KC·约翰逊。他向霍伊博格微微点头致意,然后翻开笔记本,清了清嗓子。他和这支球队跟了十几年,从罗斯的准MVP赛季到现在,他见过这支球队的巅峰,也见过它的低谷。
“教练,你们在上半场一度将分差维持在十分左右,巴特勒半场拿了二十分。但第三节骑士用一套没有詹姆斯、没有杜兰特的阵容——库里、汤普森、伦纳德、字母哥、约基奇——打出了30比25的单节比分。你如何评价骑士这套阵容?以及,你认为你们的防守在第三节出了什么问题?”
霍伊博格盯着那个记者看了几秒钟。空气在那几秒钟里变得很稠。然后他开口了。
“我们的防守在第三节没有出问题。”他的声音沙哑而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们的防守在第一节没有问题,在第二节也没有问题,在第三节同样没有问题。问题不在于我们的防守——问题在于他们的进攻。当一支球队可以在场上同时摆出两个能持球的后卫、一个能防五个位置的侧翼、两个都能在高位策应和拉到外线投篮的大个子时,你告诉我,你该怎么防?包夹库里?他出球太快了。收缩内线?约基奇在弧顶等着你。换防?字母哥面对任何一个错位都是优势。我们的防守策略没有问题,我们只是被一套更高级的篮球逻辑碾压了。他们用五个全明星级别的球员打出了超越我们战术手册上限的进攻。这不是策略的失败,这是天赋的差距。当你面对这种差距时,你能做的就只有继续战斗。我的球员们做到了。他们战斗到了最后一刻。我为此感到骄傲。”
台下响起一阵密集的键盘敲击声。记者们低头疾书,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记下来——霍伊博格不是一个喜欢在发布会上长篇大论的人,但今晚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现实碾压过后的坦率。
《芝加哥太阳报》的记者站起来:“你能谈谈吉米·巴特勒今晚的表现吗?他打了四十分钟,拿了二十九分。在第四节大局已定时,他还是多次要求留在场上。作为教练,你是如何平衡他的求胜欲望和他身体的承受极限的?”
霍伊博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大概有五秒钟。
“吉米是一个……”他停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他是一个会把‘放弃’这个词从字典里撕掉的人。第四节我试图把他换下来。他看着我的眼神,让我觉得如果我真的那么做了,他会在更衣室里把椅子踢飞。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他自己。他不能容忍自己在比赛还没结束时坐在板凳上,哪怕分差是三十分。这是他最宝贵的品质,也是我们为什么能站在这里的原因。”
他顿了顿,然后加了一句。
“我让他继续打了。不是因为我认为我们能翻盘——我们都知道那个分差在天宇中心意味着什么。是因为他赢得了留在场上的权利。今晚他拿了二十九分。每一分都是在勒布朗·詹姆斯、科怀·伦纳德、凯文·杜兰特这些人的防守下拿到的。他值得这些分数,更值得在比赛的最后时刻站在场上,用自己的方式把它打完。这是我的决定,我愿意承担所有后果。”
吉米·巴特勒第二个走进来。他已经换上了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领口拉到最高,遮住了喉结。他的头发还是湿的——不是洗过澡的那种湿,是汗水还没完全干透的那种湿,几缕发丝贴在额头上,在灯光下泛着深色的光泽。他在椅子上坐定,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指粗短而有力,指关节上有几道淡淡的红痕——那是他在比赛中无数次撞击地板和对手身体时留下的。他环顾了一下台下的记者们,嘴角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笑意。那笑意不是开心,是一种“好吧,来吧,问你们想问的”的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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