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雨触柱而死，唯一的线索断了。

谢长风知道，今晚从太后这里再也问不出什么了。他一挥手，身后的禁卫便上前将清雨的尸首抬了下去。

太后缓缓抬起眼，直视着谢长风，沉静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感情。谢长风竟从她的目光中，读出了一丝挑衅。

他知道，大哥让他来这里，是要想从太后口中得知与八爷有关的消息。

倘若她对小皇帝还有一丝舔犊之情，至少该将清雨交出来。毕竟为人母者，怎会亲手设计自己的孩子去死？

来之前，谢长风还存着几分侥幸，觉得或许太后是被八爷骗了，误伤到了了小皇帝，她本人并不知晓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

可现在，他完全明白，清雨背后的人就是太后。

倘若她真的毫不知情，断不会逼着身边的宫女去死。如今这般断尾求生，就是为了让他们抓不到把柄，彻底想把她与八爷的关系掩盖起来。

可她忘了，小皇帝确实在这一场局中受了伤。皇帝对她的猜忌，可比她想要掩盖的事情重要多了。

谢长风看着太后，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娘娘往后对宫里的人，还是当心些。陛下福泽深厚，得天神庇佑，遭此大劫才能醒了过来。陛下对太后宫中的人向来信任，才给了他们可乘之机。太后可千万别辜负了陛下的情意。”

太后冷冷扫了他一眼：“大将军此言何意？陛下是本宫亲生的孩子。这天底下，哪有做母亲的不爱自己的孩子？”

谢长风心里暗自摇了摇头，嗤笑一声：“微臣不过随口一说，太后不必放在心上。微臣告退。”

……

乾清宫中，自谢长风走后，小皇帝便一直坐在榻上，不言不语。

谢云帆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没有叫宫人进来伺候，也没有开口。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直到前院传来甲胄碰撞的声音。

小皇帝忽然抬起眼：“谁来了？”

四喜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回陛下，是镇西大将军从慈宁宫过来了。”

“让他进来！”小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谢长风走进殿中，将慈宁宫发生的事一字不落地禀报了一遍。

谢云帆在一旁撑着头，看似在听谢长风的话，眼角的余光却始终落在小皇帝脸上。

听到最后一句时，小皇帝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茫然。

他转过头看向谢云帆，忽然问道：“摄政王，母后说的对吗？这世上，不会有不爱孩子的母亲，对吗？”

谢云帆站起身，微微躬身：“回陛下，太后此言，是在说她心中对陛下舐犊情深。想来此番不过是受了下人蒙蔽，心中亦是悔恨无比。那胆大包天的宫女已经处死，还望陛下不要因此疏远了太后，母子离心。”

小皇帝垂下眼角，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你说得对，母后一定不想事情变成这样，是坏人骗了她。”

谢云帆继续道：“陛下明察秋毫，乃大景之幸。”

小皇帝忽然闭上眼睛，躺了下去，将锦被盖到脸上，说道：“这个时辰，宫门已经落锁了，摄政王今日便在行宫歇下吧。朕乏了，要睡了，你们走吧。”

谢家兄弟双双行礼：“微臣告退。”

出了殿门，谢长风屏退身旁的暗卫，忍不住问谢云帆道：“大哥，你方才为何要对陛下那般说？这事明明就是太后做的。她特地赐死那宫女，就是为了不让我们查到线索。为何不告诉皇帝实话？”

“你以为他不知道？”谢云帆扫了他一眼。

“什么？”谢长风一愣，“大哥的意思是……皇帝知道这些都是太后的手笔？我今日看皇帝脸色确实有些不对，可也没想到他都猜到了。他才多大啊？怎么会想这么深？”

谢云帆微微眯起眼睛，说道：“我也是这次回京之后才发现的。皇帝在人性把握上，天赋异禀。今日我若真借机挑拨他与太后的关系，恐怕反倒会让他心生罅隙。”

“我不明白。”谢长风摇头：“不说别的，若放在从前，小皇帝那般喜欢你，经历这等生死之事，心中惶恐不安，定然会叫你陪在宫中，伴在他左右。可如今他让你随便寻个行宫住下，这不是已经疏远大哥了吗？”

谢云帆却丝毫没有难过的样子，反倒微微勾起唇角：“蠢材，若说看人，你甚至不如四岁的皇帝。”

没等谢长风再次开口发问，他便说道：“之所以不在他面前说太后的不好，是因为我是他的师长。从前教他的是孔孟之道，是圣贤人伦。这些规矩，是我身为师长，不能在他面前改变的立场。我若因我们的事在他面前诋毁太后，也许今日他觉得我说得有理，可他终究会长大。等十年之后，再想起今日之事，难道不会觉得我是故意离间吗？”

谢长风沉默了。

“至于赶我出去，”谢云帆继续道：“是因为今天我没有说他想听的话。他想从我这里听到对太后的斥责，说出那些他心里想说而不敢说的话，但我不能说，所以他才对我疏远。”

“况且他刚刚得知母亲对自己下手，第一反应一定是对身边所有人都不再信任。我若此时强行留在他身边，反倒会引起他的猜忌。等他慢慢想明白，自然会知道我今日所说的话，其实都是为他好。”

“他与太后之间的事，只能由他自己发现，自己亲手处置，我们不能在他面前说太后一个不字。”

谢长风想了想，又问：“那如果，太后以后收手了呢？”

“不会的。”谢云帆十分笃定。

“为什么？”

“因为如果她对陛下还有情分，这次的事就不会发生。既然她只把陛下当成政治博弈的棋子，那在没有达到目的之前，她便会一直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