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普成第二个开口:胡部长,自查自纠的覆盖面怎么界定?是只查正式收文的事项,还是把口头交办、临时安排的也算上?
只要是部里安排的事,不管有没有正式收文,都算。十五天时间留得够宽裕,你们回去自己评估怎么覆盖。
没有人再问更多的问题。
赵普成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行签名栏,胡步云的名字已经在上面签好了,笔迹干净利落。
他合上方案的时候手腕微微抖了一下,但他自己没意识到。
自查期的十五天里,部里像是被人按下了快进键。
以前午休时间办公室里没人,现在有人端着盒饭边吃边翻档案,灯开着,椅子上的坐垫都没动过。
以前下午班了就人去楼空,现在天黑了还灯火通明。
第一天晚上九点多了,就业创业司的灯还在亮着。
吴天民自己带了一壶浓茶放在办公桌上,面前摊着三个档案盒,正在逐份核对近两年的培训补贴资金审批记录。
他翻到第三盒的时候发现有一笔资金的使用方资质文件缺失,当即打电话给经办的科员,让对方马上回办公室补充材料。
那科员已经洗完澡躺床上了,接到电话愣了一下还是爬起来换衣服出了门。赶到办公室的时候吴天民正在翻第四盒,头也没抬,第三盒蓝色标签那件,资质文件补上,附情况说明,工作不做完就别回家了,我陪着你们熬通宵。
科员乖乖坐下来开始补。
政策法规司的赵普成更是把自查当作一次全面梳理来做。
他让司里每个人把自己手头所有未办结的事项按时间顺序列出来,汇总之后一共二十七件。
其中十九件是他到任之前就遗留下来的,八件是他到任之后因为跨部门协调不畅搁置的。
他把二十七件事按紧急程度和复杂程度分成了三档,红色的是必须两周内办结的,黄色的是一个月内办结的,绿色的是可以在自查期内办结的。
红黄绿三色标签贴满了他的白板,从上到下码得整整齐齐。
钱副司长在自查进行到第十天的时候做了一件事。
他没有写在自查报告里,而是单独写了一张纸条夹在报告封面内侧,亲自送到了胡步云办公室。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胡部长,去年我口头同意简化过一道优抚资金拨付流程,未走正式审批程序。此事我主动报告。
胡步云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把纸条从报告封面内侧抽出来放在桌上,看了两秒,然后对钱副司长说:你能主动写这个,说明你心里有底线。口头同意不走流程是程序漏洞,你回去之后把那个项目的完整档案补齐,补签审批单。然后把整个拨付流程的标准化方案重新做一份,报周部长审核后全司推行。这件事就到这里为止,下不为例。
钱副司长站了几秒没说话,然后弯腰说了一句:谢谢胡部长。
他转身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十五天期满,各司局的自查报告全部送到了办公厅汇总。
最终清点出来的积压事项总数是四百六十三件,其中超过三个月的二百七十一件,超过半年的九十八件,超过一年的五十四件。
胡步云看到汇总数据的时候没有对数字本身做任何评价,只批了一句话:两个月清完,按方案执行。
积压件清零的那两个月,是这栋楼里最忙的日子。
以前从来不加班的部门开始加班,以前五点半准时熄灯的楼层到了九点还亮着,以前周末空空荡荡的停车场停满了车。
有人在这两个月里瘦了好几斤,有人把烟戒了,因为没时间下楼抽。
有人手机通话记录里一天打了三十几个工作电话。
到第二个月月底,四百六十三件积压事项办结了四百一十七件。
剩下的四十六件要么是需要跨部委协调的,要么是政策层面需要调整的,暂时无法短时间办结,但也都有了明确的推进方案和时间表。
胡步云在汇总报告上批了四个字:继续跟进。
积压件清零的过程中,胡步云又推了一件事:公开述评。他挑了几个典型案例,有正面做法的,有反面教训的,让相关司局主要负责人在全体干部大会上逐一上台陈述。
上台那天小礼堂坐了两百多人。
赵普成讲的是那二十七件积压事项里八件跨部门协调事项的教训。
他原话是这么说的:我找了两次对接处室没回音就把事放下了。后来胡部长说,你是司长,别人不回复你不会上门吗?真把自己当成官老爷,等着人来跪拜?这话我回来想了很久。以前我觉得发了函、打了电话,这事就跟我没关系了,是对方的问题。现在我才明白,等别人回复本身就是一种不作为。作为一个司长,把工作推进的责任推给其他部门,这是懒政的表现。
台下安静得很,没有人交头接耳。
赵普成讲完之后掌声响了一阵,是他这些年在部里获得的最长的一次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