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的时候,殿上乌压压站了一排人,秦霜穿着甲站在武将头一个。
女儿国国王坐在上面,手里握着那卷没打开的奏折,指腹在帛面上来回摩挲了好几遍,像是憋着一口气,又像是给自己鼓劲儿。
她深吸了一口气,放下奏折,目光扫过满殿臣子的面孔,清了清嗓子。
“今日有件事宣布。”
她的声音比平时亮了半个调,尾音微微上扬,像是藏着什么压不住的笑意。
“王程将军入宫以来,平青柳村妖患,查内宫奸细,于国有功,于朕有恩。
朕已决定,择日册他为国丈。从今日起,他便是朕的夫君。”
满殿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层一层地荡开。
前排的老臣们交头接耳,后排的年轻女官们偷偷交换眼神,嘴角的弧度一个比一个压不住。
一个穿紫袍的老臣率先出列,拱手道:“陛下圣明!王将军于国有大功,正该如此!”
她开了头,后面的人便纷纷跟着附议。
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
“恭喜陛下”
“王将军德才兼备”
“女儿国上下欢欣鼓舞”
有几个年轻女官胆子大些,偷偷抬头看了王程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耳根红了一片。
秦霜站在武将头一个,全程没出声。
她那张脸绷得像块铁板,看不出什么情绪,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既不附和也不反对。
但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
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身后那些恭喜声、议论声,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松开了就没再攥回去。
国王坐在上面,把底下所有人的表情都看在了眼里。
她的目光在秦霜脸上停了一瞬,见她没有出言反对,心底那最后一块石头才彻底落了地。
她偏过头,朝王程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那笑容不大,却甜得整座大殿都亮堂了几分。
“散朝吧。”她站起来,“今日设宴,内宫小聚。”
满殿臣子齐声恭贺,纷纷散去。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整座王宫都知道了——陛下定了夫君,就是那个新来的王将军。
御膳房加了菜,花房搬了新花,连宫门口的守卫换岗的时候都多聊了两句闲话。
“听说了吗?陛下要成亲了!”
“跟那位王将军?啧啧,我早就看出来他俩不对劲,天天一起逛花园,喝茶,陛下那眼神都快把人融化了。”
“可不是嘛,昨儿傍晚我去御花园送茶点,看见陛下靠在王将军肩膀上打瞌睡,王将军就那么坐着让她靠,动都没敢动,嘴角还弯着,啧——”
王程这会儿正坐在御花园亭子里,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面前摆着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糕。
国王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上的笑意从早朝散了一直就没下来过。
“好吃吗?”
“好吃。”他舀了一勺莲子羹送进嘴里,“比宫外头那家好吃。”
“那以后天天让御膳房给你做。”
她伸手把自己那碟桂花糕往他那边推了推,“这个也尝尝,今早新蒸的,我尝了一块,甜度刚好。”
王程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点了点头:“确实刚好。你尝的那块在哪儿?”
她指了指碟子角落那块缺了个小角的,他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看着她:“甜的。”
她被他看得耳根又热了,伸手把那碟桂花糕整个端过来放在自己面前:“你吃你那碗,这个留给我。”
王程看着她护食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没跟她抢,低头继续喝莲子羹。
她端着那碟桂花糕,一块一块地掰着吃,吃得很慢。
吃了几块,她又把碟子推回去:“算了,你吃吧。”
“不护食了?”
“护够了。”她理直气壮,“分你一半。”
午后的日光暖融融地晒着,亭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碗勺碰撞的轻响和远处花匠修剪花枝的咔嚓声。
王程喝完那碗莲子羹,把碗放在桌上。
“下午你想去哪儿?”她问。
“你想去哪儿?”
“我想去划船。”她说,“湖心那片荷花开了,昨天我从望月台那边远远看了一眼,粉色的,一大片。”
“那就划船。”
她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碎花瓣,绕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拉住他的手,把他从椅子里拽起来。
“走。”
两人沿着回廊往湖边走去。
她走在他左侧,步子比平时轻快了许多,马尾辫在日光下一晃一晃的。
路过一丛开得正盛的茶花时,她弯腰折了一朵浅粉色的,顺手别在自己耳后,偏过头来问他:“好看吗?”
“好看。”
“你认真看了吗就说好看?”
王程停下脚步,偏过头看着她。
那朵茶花别在她耳后,衬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确实比满园的花都好看。
他伸手把花扶正了一点,指尖在她耳廓上若有若无地蹭了一下:“看清楚了。好看。比昨日的还好看。”
她的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但嘴上还要挑他的刺:“你昨儿又没看我戴花。”
“那今天就多看几眼。”
她被他这句话堵得没话说了,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但那只拉着他的手明显攥紧了几分,像是怕他跑掉似的。
湖边的船已经备好了。
一条小巧的乌篷船,船头放着一壶茶和一小碟点心,船尾的竹篙靠在舱壁上,等着人解开缆绳。
她先跳上船,站在船头朝他伸手:“上来。”
王程握住她的手上了船,船身轻轻晃了一下,她没站稳,往前踉跄了半步,撞在他胸口。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也不急着退开,就那么靠着他站了两息,才慢慢直起身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转身走到船尾,拿起竹篙往水里一撑,船缓缓驶离了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