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救援(1 / 1)

1943年3月底,陪都渝城,

曾家岩同盟政府军事委员会办公地。

3月的渝城,竟然已被一层浓重而闷热的雾气死死裹住,

空气中透着一股令人焦躁的味道。

军委会地下防空洞内的总机要通信中心,

几十台大功率收发报机正日夜不休地发出“滴滴答答”的刺耳轰鸣。

这里是整个中国战区的神经中枢,

无数条牵动国家命脉的电波在这里汇聚、解密、上报。

“收到一组高级加密频段!

从滇缅边境发来的!”

一名戴着耳机的资深报务员突然直起身子,

手指飞快地在抄报纸上记录下一串串密电码。

“频段比对确认完毕,

是第五军新22师的呼号!”

听到“新22师”几个字,

值班的机要室主任猛地掐灭了手里的烟,

大步跨了过来。

自从远征军长官部星散、大军退入中缅边境的莽荒丛林后,

第五军这支部队的电台就时断时续。

“立刻送去译电科!

用甲级密码本比对!”

几分钟后,译电科的密室里,

一名高级译电员看着纸上逐渐显现出的汉字,

眼睛越瞪越大,

夹着红蓝铅笔的手指竟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这怎么可能?”

译电员猛地站起身,

一把抓起那张译好的电文,

甚至顾不得其他,直接冲出了密室,

撞开了机要主任的门,

“主任!滇缅战场紧急军情!!”

“你说什么?!”

机要主任一把夺过电文。

“核对了特约押码了吗?

确认是师长亲译的?”

在战争期间,

伪造电报或敌方用缴获的电台发送假消息进行战术欺骗,

简直是家常便饭。

越是这种惊天动地的消息,

越有可能是日军的阴谋。

译电员咽了一口唾沫,

用力地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押码完全对得上!

首尾都加了绝密防伪的变频暗号,

确认是22师的亲启级密电!错不了!”

“嘶——”

按照军委会的战时上报流程,

前线发回的绝密战报,

需经机要室译出后,

立刻由专人封入带有红色斜杠的特急绝密卷宗,

送交军令部,

并同步抄送委员长侍从室第一处。

因为涉及到第五军的下落,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战报,

这是能捅破天的消息。

十分钟后。

渝城南山官邸。

侍从室第一处主任兼军令部次长林蔚,

正焦头烂额地坐在办公桌后揉着太阳穴。

这几天,整个军令部和侍从室都被一种近乎绝望的低气压所笼罩。

第五军失联了。

为了轻装钻进缅北的丛林,

第五军军部在莫的村烧毁抛弃了所有的重装备。

连日的暴雨和恶劣环境,

让他们的大功率电台彻底损坏瘫痪。

整整一个星期,军令部收不到杜聿明的半个字。

那可是第五军啊!

是同盟政府唯一的一个机械化军,

是议长耗尽国力打造的心头肉、命根子!

现在,这支大军就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

彻底消失在了缅北的原始森林里。

渝城街头甚至已经开始流传可怕的谣言,

有人说第五军已经在伊洛瓦底江畔全军覆没,

还有人言之凿凿地说杜聿明兵败自杀,

甚至是被日军生擒了。

军令部只能通过那些千辛万苦逃回云南的散兵游勇,

或者拉下脸去问撤到印度的英国人和美国人打听消息,

得到的却全是令人绝望的拼凑传闻。

“主任!缅甸战场特急电!”

一名机要参谋连门都没敲,

直接撞了进来,

双手将那份盖着“绝密”红戳的文件夹递到林蔚面前。

林蔚一把抓过文件夹,

翻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正文的内容,像一柄重锤,

狠狠砸在了林蔚的心口上:

“……职部已于今日击溃日军快速纵队,

成功光复密支那机场及城区……

然南缇河桥虽断,

日寇第18师团主力仍重兵压境……”

“……杜军长率第五军主力数万人,

已退入胡康河谷深处,电台关闭,音讯全无。

该地乃未开化之原始毒林,

瘴气弥漫……

大军深入无异于绝路……”

“……恳请校长,

即刻协调驻印盟军或陈纳德之航空队,

为我密支那防区提供紧急空中掩护!

我22师愿死守密支那,

为陷于野人山之主力,

强撑开这最后一道回国之门!”

“包国维拿下了密支那?!”

林蔚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所有人都以为远征军崩溃失联的时候,

新22师竟然回头咬了日本人一口,

硬生生把北大门给砸开了!

但电报的后半段,却让林蔚如坠冰窟。

杜光亭真的带着几万人进的密林竟然如此凶险!

“我要立刻去见委座!”

林蔚抓起卷宗,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办公室。

南山官邸,防空洞旁的绝密会议室内。

一场针对国内正面战场汇总的高级军事会议,

正处于极其沉闷的低气压中。

“……日军近期在华东、华中一带频繁调动,

从战略态势上看,极有可能是在为一场大规模贯通南北的攻势做准备。

其目标,

或许是企图打通大陆交通线,

以挽救其日益吃紧的海上补给。”

同盟政府国防研究院研究委员郭如瑰站在沙盘前,

手里那根细长的指示棒点在湖北宜昌附近,

又缓缓划过湘省、桂省,最后落向越南方向。

“从国防体制和战略层面来看,

目前暴露出的问题有三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诸多高级将领和幕僚。

“第一,指挥层级与战区协同。

我军现有各战区,在面对日军这种长距离、多兵团的跨战区进攻时,

反应速度明显滞后。

日军可以沿着长江、铁路线快速机动,

而我军往往要等最高统帅部下达指令,

相邻战区才开始协调。

这中间的时间差,足够日军完成一次战役突破。”

指示棒在沙盘上轻点,

示意众人看向华东与华中结合部的那些空白地带。

“第二,陆海空联合作战的缺失。

严格来说,我们目前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联合作战。

空军归空军,陆军归陆军。

前线步兵呼叫空中支援,等电报层层上报、飞机再出动,

日军已经打完撤了。

反过来,如果日军掌握了制空权,

我军白天的任何大规模调动都会付出惨重代价。

这个问题,不是靠官兵英勇能解决的。”

他的语气平静,但话里的分量不轻。

“第三,战略预备队的重建方向。

各部兵员缺额严重,

尤其是缺乏重火力和装甲战车,这是现状。

但我认为,与其把有限的资源平均撒下去输血,

不如集中起来,重新整训一支真正意义上的机械化攻击部队。

平时在后方训练,

战时拉到关键战场,

作为反击的铁拳。

否则,面对日军的攻坚,

我们只能被动补漏,

防线只会越来越吃紧,

反击迟迟无法推进。”

沙盘上的灯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当然,这些都是从长远战略角度看的调整方向。

具体到眼下的鄂西方向……”

他的指示棒收回,再次指向宜昌周边。

“如果日军近期确有动作,

我判断他们极有可能沿长江两岸夹击,

目标是石牌、巴东,进而威胁渝城门户。

对付这种攻势,单纯死守是不够的。

我们的建议,在沿江要塞固守的同时,

提前在纵深预设若干伏击阵地,

抽调精锐部队隐蔽待机。

等日军攻坚部队疲惫、战线拉长之际,

从侧翼打出去。”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透出一点谨慎的信心。

“这个思路,我和陈长官最近讨论过几次。

只要部署得当,未来鄂西战局,

或许有机会打出一次像样的胜仗。”

说完,他把指示棒轻轻放回沙盘边缘的架子上,

退后一步,等着在场的人开口。

同盟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议会议长正披着一件黑色的黑呢披风,

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

他没有说话,双手拄着手杖,

连日来的极度焦虑与熬夜,

让这位统帅的颧骨显得更加突出,眼窝深陷。

听到“缺乏装甲战车”这几个字,

议长的手背青筋微微一跳。

他突然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越过沙盘,

投向墙上那幅巨大的全国战区形势图,

最终却不由自主地停在了西南边陲的空白处。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操着浓重的口音,

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痛心:

“若是光亭的第五军还在国内……何至于如此被动啊!”

此言一出,偌大的会议室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在座的几位战区长官和军委会高层们面面相觑,

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

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茬。

所有人都清楚,

第五军是议长耗费大量国力打造的心头肉,

是党国的命根子。

可自从缅甸战局崩坏,

杜遵照议长“必须越过国境回国”的死令向北撤退后便失去了联系。

数万大军就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

彻底消失在了缅北的原始森林里,

与渝城断绝了一切无线电联系。

如今重庆街头暗流涌动,

有谣言说杜聿明兵败自杀,

甚至有说第五军已经在伊洛瓦底江畔全军覆没。

这支王牌的失联,

对议长的打击是致命的,

这也成了军委会里谁也不敢触碰的绝对逆鳞。

就在大厅内气氛降至冰点、压抑得快要滴出水来之时。

“报告委座!!”

会议室厚重的隔音门被毫无顾忌地一把推开。

侍从室第一处主任兼军令部次长林蔚,

连门外的通报都没等,

满头大汗地撞了进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

手里紧紧捏着那份带有红色斜杠的绝密卷宗,

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震惊而微微发颤:

“议长!缅甸有确切消息了!”

这一声喊,

就像是往死水潭里扔下了一颗炸雷。

“是不是光亭来电了?!”

议长闻言猛地向前跨出一步,

手杖在青砖地面上重重一顿,

原本灰败的眼中瞬间爆出一团精光。

“是第五军新22师的特急密电!”

林蔚快步走上前,

将那份似乎还带着缅北硝烟味的卷宗双手递上,

“委座,22师师长包国维报告了第五军主力目前的下落!

由于日军快速纵队在第五军之前占领了密支那,

杜军长带着第五军继续北上,准备从胡康河谷北撤突围,

而后为大军殿后的22师重新夺回了密支那!”

议长一把抓过电文,

目光飞速地在纸面上扫过。

起初,当他看到“成功光复密支那机场及城区”时,

那张紧绷的脸上瞬间浮现出难以掩饰的狂喜。

在盟军节节败退、英国人狼狈逃窜的至暗时刻,

他的黄埔将领竟然在绝境中逆势夺回了缅北的战略枢纽!

这不仅是军事上的胜利,

更是他在国际舞台上、在罗斯福和丘吉尔面前挽回颜面的巨大政治资本!

“好!包国维打得好!

黄埔的骨气还在!”

议长连声叫好,

拿着手杖重重杵了一下地面。

然而,当他继续往下读时,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随后如同被抽空了血液一般,变得惨白。

“……杜军长率第五军主力数万人,

遵令向北越境,已退入胡康河谷深处,

电台关闭,音讯全无。

该地绝非寻常山林,

乃未开化之原始毒林!

正值雨季,洪水肆虐,瘴气弥漫,蛇虫横行!

大军深入此等绝地,无异于自寻死路,

全军覆没只在旦夕之间……”

议长的瞳孔剧烈收缩,

目光猛地投向墙上的地图。

顺着密支那向北,

那片他亲自为第五军指定的“绕行回国路线”,

在包国维的电文里,

变成了“瘴气弥漫”、“全军覆没只在旦夕”的魔窟。

他虽然高高在上,但并不蠢。

他立刻意识到,

自己那道“必须越过国境回国”的死命令,

加上军令部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参谋对缅北地理的极度无知,

已经把十万精锐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如果在国内战场急需装甲和生力军的时刻,

第五军却因为没有补给烂在那片毒林里,

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恳请校长,即刻通过外交渠道,

协调驻印之美国盟军或陈纳德之航空队,

为我密支那阵地提供紧急空中支援!

22师愿死守密支那,

为陷于野人山之主力,

强撑开这最后一道回国之门!”

看到最后这几行字,

议长深吸了一口气,

握着手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知道,包国维现在是那几万大军最后、也是唯一的接应点。

密支那既然夺回来了,就绝不能再丢!

那将是杜聿明爬出地狱的唯一希望!

他回过头,目光扫过何印卿。

“敬之,从昆明美军第14航空队能有多少可以支援?”

何应钦沉吟片刻,

“第14航空队主要担负滇西防务和驼峰护航,

驻云南的C-47大约二十架,

P-40和P-38各十五架,

但要飞越缅北,航程吃紧,需要会同美军商议。”

“嗯……”

议长顿了顿,走回桌前。

侍从室第六组组长唐纵立刻铺开电报纸,

笔尖悬在纸上。

“给抑之回电。”

“密支那告捷,举国振奋。

该师浴血苦战,克复要地,足证我精锐之师不惧强敌。

官兵忠勇,至堪嘉慰。

兹授权师长包国维全权指挥密支那周边一切抗日武装,

相机处置。

所需空中支援,

即日将会同美方及航空委员会商议。

望勉励所部,固守待援,

候杜长官部到来。

无论付出多大代价,

务必将密支那之门户为第五军撑开。

中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