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陷入了一瞬间彻底的死寂。

萧千绝站在原地，没动。

「你......再说一遍。」

长老趴在地上，声音已经细得像一根快断的蚕丝：

「引雷妖童……三阶仙体……」

寂静。

压得人透不过气的漫长寂静。

萧千绝没有立刻动，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头。

大殿正中央，萧宇跪着。

那双被万千剑影淬炼过的眼眸，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落在他身上。

没有话。

一个字都没有。

但萧宇觉得有一把无形的剑从后颈直接穿进去，把他钉死在了青石地砖上。

他整个身体开始抖。

不是在发抖。

是在筛糠。

两只手撑着地面，十根手指白得失去了颜色。

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完完全全发自灵魂根底的茫然。

什么仙髓？

他连极品仙髓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什么引雷妖童？

他这辈子连这四个字都没拼在一起用过！

什么三阶仙体？？？

「爹！！」

萧宇的嗓子彻底裂了。

「儿子冤枉啊！！！」

他跪着往前膝行了半步，仰着脸，泪光在眼眶里打转，哭腔里带着惊恐。

惊恐里又带着一股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破罐破摔：

「儿子这半个月——就在春风楼和群芳阁！！」

「探讨！阴阳大道！！」

「连床都没离开过！！」

大殿里出现了片刻的异样沉默。

萧千绝的眉头动了一下。

萧宇感觉到了，当即声音更尖：

「儿子连极品仙髓长什么形状都不知道啊！！三阶仙体是什么！引雷妖童又是什么！儿子听都没听说过！！」

「爹您不信可以去查！春风楼花魁能证明！群芳阁老鸨能证明！整条东街的人都能证明......」

「儿子这半个月，哪儿！也！没！去！！」

说到最后，他甚至把自己最引以为耻的消费明细，一条一条倒背如流地抖了出来。

日期丶地点丶花了多少，比他爹案上那份记录册还要详细三分。

大殿里又是一阵沉默。

萧千绝盯着他，神识如同一张展开的细网，在萧宇浑身上下来回扫了三遍。

没有。

一丝说谎的痕迹都没有。

这个废物的眼神太真了。

那种从灵魂深处漫出来的茫然丶委屈丶惊恐。

演，绝对演不出这种效果。

萧千绝收回神识。

他的目光从萧宇身上挪开，落向大殿深处的虚空，神色慢慢沉了下来。

白离尘这个人他清楚。

在云渊城盘踞了数十万年的老枭雄，心黑手辣，但从不做无把握的事。

他今天用的这个藉口，拙劣到了一眼就能看穿的程度。

萧千绝在仙道里走了几十万年，看问题从来不问「这个人说了什么」，只问「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说」。

结论只有三息，便浮出了水面：

白离尘根本不在乎藉口是不是成立。

他只需要一面旗，让那些嗅到腥味就两眼发红的散修们，能心安理得地跟在后面冲锋。

目的从来只有一个。

吞并玄天仙宗。

但萧千绝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白离尘说的是「玄天仙宗少宗主」。

不是「玄天仙宗的人」，不是「玄天仙宗的弟子」。

是少宗主。

萧宇这个废物，整整半个月没离开过春风楼，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么云渊城里，到底是谁顶着这个名号出现在了白离家面前？

这个问题的答案，萧千绝此刻找不到。

偏偏这个找不到的答案，比白离尘的四五十艘战船，更让他后背生寒。

他沉默了整整三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从喉咙深处漫出来，低沉，在大殿里荡开，带着暴雷落地前最后一刻的平静。

「好。」

「好你个白离尘。」

一字一顿，从牙缝里碾出来。

「你想吞我玄天仙宗的地盘，大大方方来抢，本座还能高看你一眼。」

「偏偏要扯这等经不起一问的烂旗——」

他转身。

手稳稳地握住了羡仙剑的剑柄。

金仙器在掌心嗡然应鸣，剑气如同无声的洪流，将大殿内的空气撕开一道裂缝，地砖沿着他脚下蔓延出幽深的纹路。

萧宇跪在裂纹正中央，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个膝盖。

「玄天仙宗——全体听令！！」

声音化作滚滚雷音，穿透大殿，穿透护宗大阵的嗡鸣，穿透山门外的厮杀喧嚣，直灌进每一个玄天弟子的识海。

「随本座——迎敌！！」

轰！！！

剑气破顶，直冲霄汉。

而跪在原地的萧宇，抬起头，看了一眼父亲消失的方向。

又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那道新裂开的地缝。

沉默片刻。

他小声开口。

"……爹，儿子能先回去把帐结了吗。"

"春风楼这个月还差三万上品仙石没付。"

大殿里没有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