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葵看着日记上的文字,翻腾的怒火被另一种莫名涌出的情绪冲淡。
夜凌寒。
那个黑裙女人。
白天战场上,龙葵当然注意到了她。
准确地说,没人能不注意到她。
那女人绝大多数时候都只是站在那里,慵懒,安静,漫不经心。
可她周身的红尘魔域,却是一个不断吞噬万物的深渊。
所有靠近她的冥界士卒,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无声无息地溃散。
不是被杀。
是被抹除。
凭藉仙龙血脉的极致敏锐,龙葵很清楚那个女人极度危险。
那是不讲道理的毁灭源头,美到了极致,也毒到了极点。
可苏晨在日记里对她的称呼不是危险的魔头。
是「疯婆子」。
字里行间透着极度的熟稔,他对这种疯狂早已习以为常。
龙葵捏住日记页角的指尖泛白。
她继续往下看。
【今晚我已经封死门窗。】
【绝对不能被她抓到。】
【否则以她现在的精神状态,讲道理没用,装死没用,卖惨大概率也没用。】
【我的命不重要。】
【我的腰重要。】
【三十六道阵法应该够了吧?】
【不,夜凌寒不能按正常灵仙巅峰计算。她是疯批加强版,红尘堕仙限定皮肤,还有病娇暴击加成。】
【保险起见,门缝也得贴符。】
【窗缝贴。】
【床底贴。】
【连王宝宝睡觉踢被子的方向都要提前规划。】
【今晚主打一个活着。】
龙葵眉心锁紧。
他在忌惮那个女人,忌惮到要用三十六道阵法封死门窗,连最细微的缝隙和床底都要用符籙堵死。
一个念头猛然砸进脑海,令龙葵浑身僵硬。
苏晨和夜凌寒之间,到底是个什么情侣关系?
白天夜凌寒看苏晨的眼神,她不可能注意不到。
那双暗红色的凤眸里翻涌着失而复得的疯狂与极致压抑的占有欲。
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炽热,恨不得将苏晨整个人揉碎丶吞下,藏进私人领地的极端贪婪。
再看苏晨,他视线触及夜凌寒的瞬间,整个人的动作有极其短暂的僵硬,根本不是故人重逢该有的从容。
龙葵胸口蓦地发紧,憋闷感比先前还要沉重。
她低头看着日记副本。
已经看完了所有新内容。
可她没有立刻合上,而是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一遍,是愤怒。
母暴龙,免费保镖,工具人。
每一个词都直直砸在她的龙角上,敲得她怒火中烧。
第二遍,是不甘。
他为了救她,消耗了八成本源储备,强行开启压箱底的法天象地,硬生生踩碎了万骨魔尊。
可在日记里,他却把这一切归结为止损丶保住战力丶维护工具。
第三遍。
龙葵的目光停在了最开始那几行字上。
【今天简直亏到姥姥家了。全是为了救那头不知死活的母暴龙。把老子的压箱底绝招都用出来了。】
压箱底绝招。
他说法天象地是他的压箱底。
龙葵扣着被褥的手指猛地收紧。
如果这一切真的只是为了止损。
如果他真的只是把她当成免费保镖。
那他完全可以让夜凌寒出手。
夜凌寒是灵仙巅峰,红尘魔域在冥界这种环境里根本不受压制。
救她,对夜凌寒来说易如反掌,至少不需要苏晨自己开法天象地。
可苏晨没有。
他自己冲进了冥道本源大阵。
无视位面法则压制。
无视宝仙境封锁。
两指夹矛,死死挡在她身前。
然后在万骨魔尊的白骨巨足落下时,他毅然唤出了那尊万丈神魔法相。
所有代价,他自己扛了。
所有危险,他自己顶在最前面接下了。
然后回头在日记里,骂她是不知死活的母暴龙。
龙葵沉默了很久。
久到偏殿外的阴风掠过廊柱,发出凄厉的呜咽,久到心跳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变得越来越清晰。
极具节奏的搏动声撞击着耳膜。
快得完全不讲道理。
她低下头,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一瞬。
弧度很小,极难察觉。
下一秒,龙葵便惊觉失态,立刻将那点弧度生硬地压了回去。
她板起脸,强行维持着仙龙公主的冷漠。
可耳根已经红透了。
滚烫的绯色一路向上,直接烧到了龙角根部。
「嘴硬。」
她低声呢喃,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比我还嘴硬。」
话音刚落,龙葵的身体又是一僵。
她在说什么?
她为什么要替那个混蛋找理由?
那个混蛋明明在日记里骂她母暴龙,还把她定义为工具人。
她应该愤怒。
气到现在就提枪过去找他算帐。
可她脑海里偏偏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白天那道挡在身前的白衣背影。
白衣沾灰,玉簪歪斜,嘴角还挂着欠揍的懒散。
可他就站在那里。
稳稳当当地卡在她和死亡之间,挡得严严实实。
龙葵重重合上日记副本。
她把日记塞进枕头底部,企图用这种方式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一并镇压。
根本压不住。
她的视线不知不觉落向了自己的手腕。
肌肤上还残留着一圈温热的错觉。
那是在空间通道里,苏晨死死拽住她时留下的印记。
也是白天战场上,他拦在身前时触碰过的位置。
龙葵盯着手腕看了很久。
脑海里再次弹出日记末尾的内容。
【夜凌寒那疯婆子的眼神好可怕。】
【今晚已经封死门窗。】
【绝对不能被她抓到。】
龙葵暗金竖瞳猛然收缩,直接挺直了身躯。
夜凌寒。
那个女人今晚绝不会善罢甘休。
白天苏晨当着她的面叫出了「未婚妻」三个字。
哪怕苏晨自诩那是战术需要,可夜凌寒绝对听不进去。
那个女人的占有欲,只需一眼就能让龙葵感受到极度的危险,冰冷,疯狂,不容任何人靠近。
如果今晚她真的去找苏晨麻烦,苏晨要怎么应对?
他刚开完法天象地,本源处于透支状态。
现在的战力恐怕连全盛时期的一半都达不到。
而夜凌寒呢?
灵仙巅峰的红尘堕仙,掌控着红尘魔域的极度疯批。
双方战力完全不对等。
龙葵越想眉头锁得越紧。
那个混蛋虽然嘴欠,虽然满脑子都是怎么偷懒摆烂,还在日记里把她批得一无是处。
但他今天确确实实救了她的命。
不止一次。
仙龙族最重因果。
有恩必还。
对,只是还恩。
绝不是因为别的任何私人情绪。
龙葵攥紧了摆在床边的暗金龙枪。
胸腔里猛然窜出一股强烈的冲动,顷刻间盖过了伤口的撕裂感与神魂的虚弱。
「不行。」
她咬着牙低喝。
「我仙龙族看上的……」
话说到一半,龙葵猛地卡壳。
她刚才脱口而出的是什么?
仙龙族看上的男人?
谁看上了?
她什么时候看上苏晨那个混蛋了?
荒唐!
简直荒谬至极!
龙葵的脸腾地一下红得滴血。
从脖颈一路红到耳尖,头顶的龙角烫得几乎要冒出热气。
她一把扯过身侧的被褥,连头带脚把自己死死蒙住。
整个人缩成一团,闷在被子里彻底不动了。
十几息过去。
被子里传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哼。
「混蛋……」
又过了片刻。
被褥被猛地掀飞。
龙葵重新坐在床榻上。
脸上的慌乱和羞赧被她强行扫除,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仙龙族公主的绝对骄傲与笃定。
她站起身。
牵扯到后背的伤口,疼得她眉头抽搐,但她没有停下动作。
她抬手握住暗金龙枪。
入手的刹那,枪身表面暗金色的龙纹接连亮起,响应着主人的决绝意志。
龙葵挺直脊背,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铿锵。
「他是不是我未婚夫,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
「就算要清算,也得排在我仙龙族后面。」
「一个魔女,凭什么去欺负他?」
她提着枪走向偏殿大门。
每迈出一步,伤口的撕裂感就让她的脸色苍白一分。
但她的身形始终没有半分弯折。
仙龙族可以败,可以负伤,可以流尽最后一滴血。
但绝不低头。
龙葵推开偏殿沉重的木门。
义无反顾地踏入了深夜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