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从塌了一半的城主府穿过,卷起骨灰和焦土,扑在龙葵脸上。
天蟹魔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清晨。
昨夜那轮幽紫魔月沉进云层后,天空只剩一片发冷的灰白,光从残破屋檐间漏下来,照得废墟像刚从坟里刨出来。
龙葵从那间卧房里走出来时,脚步有些飘。
说是走,其实更像是撑着最后一点龙族骄傲,在硬撑。
暗金龙枪被她拖在身侧,枪尖偶尔磕到碎石,发出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响。
每迈一步,冥道死气就像细针一样往经脉里钻,疼得她眼前发黑。
可她没有停。
她怕自己一停下来,昨夜那一幕就会重新压上来。
那道薄得几乎看不见,却无论如何也砸不碎的暗红结界。
不用猜,都知道夜凌寒对苏晨做了什么。
最刺眼的不是这些。
是夜凌寒回头看她的那一眼。
没有愤怒,没有忌惮,甚至连认真都没有。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条满身是血,却还不肯认输的小龙。
龙葵胸口闷得厉害。
她是仙龙族纯血公主。
是九天仙界人人忌惮的龙族天骄。
哪怕在仙龙族内部,哪怕面对那些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祖,也没人敢这样看她。
可昨夜,夜凌寒就隔着一道结界,当着她的面欺负她的未婚夫。
那比任何辱骂都更让她难堪。
仙龙族的婚约。
那块刻着「苏家聘,龙族葵」的玉牌。
还有她从海底行宫一路憋到冥界的骄傲,仿佛都在那层暗红光幕前变得可笑。
龙葵跌跌撞撞闯进城主府后花园。
这里早就不是什么花园了。
假山塌了半边,池水乾涸,原本该种着灵花异草的地方,只剩一片被死气泡黑的烂泥。
几棵歪脖子枯树立在废墟里,树枝光秃秃地伸向阴沉天空,像一只只伸不出去的手。
龙葵终于撑不住了。
她靠着一棵枯树,身体慢慢滑坐下去。
「铛。」
暗金龙枪从她手中脱落,砸在碎石上。
她低着头,大口喘息。
每一次呼吸都会扯动后背伤口,疼得她指尖发颤。
可身上的疼,好像又没那么要紧。
真正让她难受的,是心口那股堵不住的酸涩。
她死死咬住下唇。
不准哭。
仙龙族公主不准哭。
龙族可以败,可以伤,可以流尽最后一滴血,但不能像个被人丢下的小姑娘一样,躲在废墟角落里掉眼泪。
她这样命令自己。
可眼眶还是越来越烫。
暗金色竖瞳里水雾越积越多,终究有一滴泪砸在焦黑泥土上。
很快,又是第二滴。
龙葵抬手狠狠擦掉眼角,声音沙哑得厉害。
「混蛋……」
这两个字也不知道是在骂夜凌寒,还是骂苏晨。
又或者,是在骂她自己。
明明一开始,她只是因为苏家和龙族的婚约,才被迫和那个混蛋牵扯到一起。
明明她一直觉得苏晨懒散丶嘴欠丶满肚子坏水,天天只想着怎么拿捏她这个仙龙族公主。
她本该讨厌他。
可昨夜看见他被夜凌寒按在床头时,她心口为什么会疼。
看见那枚红尘魔印落下时,她为什么会比自己被冥道死气撕咬还难受。
她好像真的失去了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龙葵便猛地攥紧手指。
掌心伤口被指甲刺开,暗金色龙血顺着指缝渗出。
道心摇晃。
龙血紊乱。
仙龙族与生俱来的骄傲,像一座被海潮冲塌的龙宫,在她心湖深处轰然裂开。
就在她神智发沉,几乎要被那份屈辱彻底拖下去时,一阵香风从废墟另一侧飘来。
香味很淡,却媚得要命。
像黑夜里开出来的毒花,明知道不能碰,还是会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轻柔的脚步声在后花园里响起。
「哒。」
「哒。」
「哒。」
黑暗里,一道曼妙身影慢悠悠走了出来。
柳如烟来了。
她今日又换了套一身红色薄裙,裙摆如雾,腰线纤细,惨白晨光落在她眼尾那颗泪痣上,越发勾魂。
她停在龙葵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狼狈不堪的仙龙族公主。
桃花眼里没有同情。
只有一点藏不住的兴味。
像终于等到大戏开场的乐子人。
柳如烟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方面纱,弯腰递到龙葵面前。
「擦擦吧。」
她声音软得像情人低语。
可下一句,却轻轻巧巧扎了下来。
「堂堂仙龙族公主,哭成这样,要是被苏郎瞧见,那可就心疼坏了。」
龙葵猛地抬头。
布满血丝的暗金竖瞳死死盯住柳如烟。
「你来做什么?」
柳如烟笑了笑,半点不在意她眼里的敌意。
「看热闹。」
她答得太坦荡,坦荡得龙葵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骂。
柳如烟蹲下身,与她平视,把那方面纱轻轻塞进她手里。
「顺便看看,昨晚被凌寒姐关在结界外的仙龙族公主,还剩几分脾气。」
龙葵指尖一紧,面纱被她捏皱。
「你什么意思?」
柳如烟轻轻叹了口气,叹得像真有几分怜惜。
「龙葵公主,你还没看明白吗?」
「昨晚你输掉的,不是一口气,也不是一场小孩子似的争风吃醋。」
她抬眸看着龙葵,声音越发温柔。
「你输掉的是位置。」
龙葵身体一僵。
柳如烟看着她苍白的脸,唇角弧度越发柔软。
「在凌寒姐眼里,苏郎是她的。」
「在你眼里,苏郎是有婚约的未婚夫。」
「可昨晚呢?」
柳如烟伸出纤细手指,轻轻点了点龙葵心口。
「你听着结界内发生的一切。」
「你拿龙枪砸了一夜。」
「可她连手都没松一下。」
龙葵喉咙发紧。
柳如烟微微歪头,笑得妖媚又残忍。
「你说,这算什么?」
她没有等龙葵回答,便贴近了一点,声音轻得像怕惊醒谁。
「这就叫,她当着你的面告诉你,仙龙族的婚约不算数,苏家的聘礼不算数。」
「连你龙葵,也不算数。」
每一个字都不重。
可每一个字,都精准扎在龙葵最痛的地方。
龙葵握紧拳头。
指甲刺进掌心,暗金色龙血顺着指缝滴落。
她想反驳。
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柳如烟说的是事实。
昨夜她确实输了。
输得难看。
输得没有半点余地。
夜凌寒甚至没有认真和她打一场,只是立了一道结界,就把她挡在外面。
她的龙枪,她的血脉,她的婚约,她所有骄傲,都没能靠近床榻半步。
柳如烟安静欣赏着龙葵眼底的痛苦。
但她没有急着继续补刀。
火候太猛,容易把龙烤焦。
乐子人也讲究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