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洛阳的险象环生不同,刘绰一家被彭城刘氏在明州的六房邀请到家中过年。
运河上北风凛冽,船舱里却烧着银霜炭,暖意融融。
孩子们头一回坐大船,头一日,趴在舷窗边看两岸倒退的田野村落,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后面几日,也就淡定了。
李德裕靠在软垫上看书,刘绰则歪在他肩头闭目养神。
“明州六房这回催得紧。”她语气随意,“二十一叔连着写了三封信来,头一封还客气,说‘若公务繁忙不必勉强’,后两封就直白了——‘再不来看老夫,老夫便亲自去润州堵门’。”
李德裕“噗”地笑出声:“二十一叔这脾气,跟当年一模一样。”
“我记得头一回见你,你扮成了纯阿兄的书童,装模作样的。”
李德裕放下书,转头对上她的目光,眼底带着温煦的笑意:“还不是被娘子一眼就识破了。我那时就觉得,这姑娘说话利落,做菜利落,骂人也利落。”
“胡说,我这人打小就懂礼貌,尊老爱幼,与人为善,怎么可能骂人?”刘绰装忙。
“骂我。”李德裕老实道,“你说我是登徒子。娘子,初见时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觉得我是登徒子?瞧瞧咱们的瑞儿,差不多也是当年我的年纪了。赵郡李氏的郎君,个个好教养,我实在想不通当年到底哪里做错了,惹恼了娘子......”
刘绰耍赖道:“不是登徒子,怎么小小年纪知道亲小女娘脸蛋儿?慢悠悠试菜,赖到大兄大婚?”
李德裕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声音低下来:“不多留几日,怎么娶到这么好的娘子?”
船舱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孩子们的嬉闹声从舷窗那边传来。
“若不是二十一叔恰好在父亲手下做事,又说你是灶君弟子,我也不会到彭城,不到彭城就见不到你。”李德裕感叹道,“所以说,宁儿和二十一叔是咱们的媒人。”
刘绰笑着接话,“亏得那孩子生来嘴刁,才有咱们今日。”
她说完顿了顿,想到先太子李宁,一时也有些感慨。
李德裕便不再提旧事,只伸手虚虚揽了揽她的肩:“二十一叔虽然早已不在官场,可在明州地面上说话还是管用的。也不知台州那事,刘纯查得如何了。”
刘绰点头:“明州六房这些年帮了咱们不少。之前来视察盐场,来去匆匆,没去拜访,实在是失礼。去年咱们又回了长安,今年这一趟,于情于理都该去。”
船行五日,在腊月二十八这日午后,终于靠上了明州码头。
李诚和王六娘已经开始指挥仆从们清点搬运行李。
船舱里,小女儿阿鹓抱着一个比她还大的布老虎蹒跚跟在后面,奶声奶气地喊着:“阿娘,虎虎也要坐车车!”
刘绰弯腰把她连人带虎一起抱起来,在她嫩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虎虎当然要坐车,阿鹓要是不听话,虎虎可就不跟你玩了。”
阿鹓立刻瞪圆了眼睛,双手把布老虎搂得更紧了些。
李德裕怀里抱着龙凤胎,瑞儿则板着小脸走在最后,一副“我是长子我要稳重”的模样。
“郡主,都收拾妥当了。”菡萏回禀道。
刘绰点点头,目光落在李德裕怀里那个扎着双丫髻、正揪他胡须的小丫头身上:“阿鸾,别揪阿耶胡子,疼。”
“不疼!”阿鸾理直气壮,“阿耶说的!”
李德裕苦笑一声,把女儿往上颠了颠:“是,阿耶不疼。”
瑞儿在后面小声嘟囔了一句:“阿耶就是嘴硬。”
一家人说说笑笑地下了船。
码头边上乌泱泱站了一群人。
除了明州六房的人,还有明州上下一众官员。
刘纯父子俩身后站了三四十号人,乌压压一片,从头发花白的叔伯辈到梳着总角的小娃娃,几乎六房几代人全到齐了。
扶一家人下了跳板,还没来得及站稳,刘纯父子便大步迎了上来。
“好丫头!总算把你盼来了!”刘骅声如洪钟,逮住刘绰,连珠炮似的道,“上回你过明州而不入,老夫气得三天没吃好饭!在润州安顿下来了,就该来明州耍耍啊!咱们这都多少年没见了?好在你这回还算懂事!老夫一叫就乖乖来了,哈哈哈哈哈!”
李德裕拱手行礼:“二十一叔,侄婿给您拜个早年。”
刘绰笑着撒了个晚辈对长辈的娇,“第一年不是回京了么?别看侄女如今这样,手里的活儿可一点都不少。”
刘骅这才放开刘绰,转头打量李德裕,上下看了两遍,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嗯,一晃你都是四个孩儿的阿耶了,比小时候壮实了些。二郎,家里备的都是你喜欢吃的菜。”
“那我呢?”刘绰忍不住追问。
刘骅哈哈大笑,拐杖敲得码头石板笃笃响:“别闹……你是回娘家。二郎才是家里的娇客。”
他身后的刘纯走上来,对着刘绰行了个礼,打趣道:“阿耶是长辈,我却得守着礼,五妹妹如今可是郡主之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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