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洛阳向北眺望,可以望见连绵横亘的邙山。而坐落在邙山和洛水之间的洛阳城,似乎自古以来就被视为天下形胜之地。晚秋时节,山峦的轮廓在秋日绵长的暮色中好像也变得更加柔和。
只是刚到洛阳不久的郭信,却还没有闲情欣赏洛阳周边的景色。
藩邸的正厅内,郭信正听着崔亢的禀报,内容是属官们清点河南府账册的结果。
大周的诸多制度都沿用前朝,现今的赋税制度主要是两税法,河南府今年征收的夏粮已入城北的含嘉仓,不过河洛平原种的粮食主要是粟,故而以秋税为大宗,九月才刚开始陆续征收。
不过据崔亢的禀报,现在的含嘉仓已然粮储丰厚,府库也相当充裕。
盖因从后唐末年起,不算契丹人乱搞,洛阳已有十数年未经战火,几代更替期间也比较和平,加之河洛地区有大量的皇庄、营田存在,郭信还远用不着为自己带来的这点兵马吃食发愁。
听罢禀报,郭信肯定道:“白公坐镇西京两年,府库就如此充盈,不算大治也算小治了。”
崔亢听罢却笑了笑:“据说白公在任时,几不到留守司视事,主要是靠幕府僚佐主持常务,若以无为之治论之,似乎更加恰当。”
“能选得好幕府辅佐,也是一种本事啊,不然无为很容易变成无能。”
郭信以暗示的眼光看向崔亢,见他依旧面不改色,心想这人还真是喜欢端着。
不多时公事禀告结束,郭信带崔亢到后院看望玉娘。
如今又过去了两个月,小娘的身形已有变化,宽袍大袖也有些难掩日渐隆起的肚子。
郭信本来不大想让玉娘随行来洛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在洛阳待多久,长距离的车马奔波肯定对产妇不好。
以他的想法,让玉娘继续去鲁国公府上待着是最合适的,玉娘和侯家的人很熟悉,且还有同样怀着身孕的刘夫人作伴,侯家人固然也不敢亏待玉娘。
只是玉娘肚子里可能怀着大周宗室的皇孙,在其他人家里待产很不像话,加之玉娘自己也要求随他赴镇,郭信只好作罢,并带上了郭威亲自指派的御医随行。
藩邸东侧花园的凉亭内,微风吹皱凉亭的锦幔帷幕,带来丝丝凉意,凉爽的晚秋天气叫人心情愉悦。
崔亢先向玉娘行礼,玉娘的声音很快道:“从兄何必多礼?妹身子不便,不好回礼的。”
崔亢马上露出讪然的表情,玉娘又问道:“从兄现在住在何处?何时接嫂嫂来西京?”
“现在还住在官廨……不过南城有很多空宅,只要寻到合适的就给邢州妻儿去信,最迟不会过九月。”
虽有血缘,但到底不像一起长大的兄妹,两人之间的对话十分守礼克制,就好像按照角色的身份在郭信面前演戏。
郭信看不下去,便岔开话题道:“洛阳这地方不错,有山有水,物产也充足。”
崔亢赞同道:“正如殿下所言,传说周公营建洛邑,便是看中了这地方风水俱佳,乃天下形胜之最。”
“祖宗千年前就挑下的好地方,玉娘在洛阳生的孩子一定也能得到祖宗庇佑。”按郭威认祖虢叔的说法,周公与郭姓也是一脉同宗。
玉娘有些不好意思:“日子还远着呢。”
这时郭信看见门仆在亭外不远处向这边张望,便向崔亢使了眼色,向玉娘告辞离开凉亭,郭信问道:“何事?”
门仆禀称东京有军情送到,曹彬带着军情正在前厅等着。
郭信和崔亢来到前厅,看到了枢密院发来的军情。
军情大抵是说伪汉主在晋州东北的团柏集聚兵马,朝廷在北方的眼线亦密报契丹人有聚兵之势,枢密院判断伪汉将会在不久之后向晋州用兵。
郭信草草阅罢,当即判断问题不大。
盘算着日子,王彦超还在领兵去晋州上任的路上,不过晋州那边先前已经调去了史彦超和祁廷训的两部兵马,五千余禁军主力在,就算契丹主力明天就兵临城下,也足以守上好一阵子。
祁廷训用兵有点保守,不过对于守城反而是好事,史彦超那厮更不必多说,郭信还真想知道史彦超和辽国马军碰一碰会是什么场面?
不过郭信还是按照郭威与枢密院的意思,在留守司召来属官和几个武将,主要是右羽林将军慕容延钊、还有西京马步军都指挥使程思进。
将枢密院发来的军情宣读后,郭信便道:“晋州离西京尚远,枢密院既无具体指示,咱们暂且不作甚么具体部署,让各军知晓今年可能会和伪汉契丹在北边打一场,叫将士们做好准备就是。”
慕容延钊当下同意道:“既然如此,末将谨遵秦王号令。”
程思进毫无意外地跟着点头称是,就算后续从西京出兵,本地厢军多半也是留守洛阳,郭信叫他来纯属凑人头走个流程。
……过了几日,郭信早间在留守司与属官谈话时,听许丰说起一件事。
“昨日王彦超领兵过境,因提前在郑州修整过,故而没在本府停留,只在偃师驿用过早饭,下午便直渡河阳浮桥去往孟州了。”
“哦?有这回事?”郭信稍感意外,惯例节帅移镇,领兵路过他镇治所时多会拜谒地方镇帅,而洛阳又是河南前去晋州的必经之路,有文书需要西京留守司勘验,何况他还是秦王。
郭信这几天一直在等王彦超经过洛阳,没想到这厮干脆就不来见面?
“王彦超这么干十分无礼,且有违制度,主公不如以行事跋扈上奏弹劾。”
王朴拱手:“主公息怒,王彦超此去晋州身负王命,恐不宜在此时肇其事端。”
许丰继续道:“……王彦超与魏王有姻谊,主公纵其无礼,此事不日传去东京,会有伤主公之名。”
郭信低头不语,他压根没觉得生气,只是自己刚上任西京留守,王彦超这厮竟这么不给面子,是无意还是故意?
稍作考虑后,郭信还是觉得王朴说的在理,遂道:“王彦超此行移镇,既然军务紧急,不想在我这儿耽误工夫也说得过去。我不看重那些虚名面子,若为此事上奏,父皇又该觉得我们兄弟不和了。”
许丰二人当下拱手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