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散人消散的方向是反方向。那团灰雾在最后时刻指向的方位,与星盘所指的汇聚中心正好相反。陆明渊在归石上坐了很久,看着那个方向,知道他应该往那边走。灰白虚空中残念稀少,情绪回响稀疏,那是相对安全的路径。如果他只是想要活下去,如果他只是想要带着芷晴找到一个暂时稳定的落脚点,他应该转舵,划向那片安静的虚空。
但他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反方向收回来,落在归石另一侧的远处。那个方向——星盘断针所指的方向,无数修士碎片汇聚的方向,那团巨大雾团所在的方向——深灰色的虚空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着光。不是那种灰白色,是另一种颜色,像暮色将至时天边最后一道暗红的霞光。极远处的、几乎不可辨认的暗红色,像火烧过之后的余烬。他看了很久,久到那道光在他视野中从几乎不可辨认变成了勉强可辨,又从勉强可辨变成了确认存在。在这个过程中,他没有眨眼。
芷晴的碎片飘向了那里。
他闭眼,不需要回想就确定了这件事。在通道崩塌、芷晴眉心裂开细纹、淡紫色光点如蒲公英种子般逸出的那一刻,他亲眼看见那些碎片飘散的方向,就是那个暗红色的区域。他当时伸手去抓,它们穿过他的指缝。他当时把心渊碎片收缩成筏子去追,但只追到了六片,剩下的还在更深处。他记得那些碎片穿过他指缝时的触感——不是,是。像水穿过网眼,网眼太大,水太细。
他的目光还落在那个方向。归石周围那团淡灰色的、安全的空间,在边缘处戛然而止,再往外就是另一种东西了。他从归石边缘向外观察,先以自在真意延伸出去,试探性地探查前方的——不是物理的地形,是意识层面的密度分布。他的自在真意在行进过程中开始出现——每前进一丈,那缕真意的浓度就降低约一分,像光线穿过一层层蒙了灰的玻璃。
近处是灰白色,大约百丈之内的范围。残念稀疏,情绪淡薄,只有偶尔从深处飘来的极淡的恐惧或不甘会在灰白区域内短暂停留一阵,然后又飘走。那是,自在真意穿行时几乎没有阻力。但在灰白区域和暗红区域之间,他感知到了一条极窄的边界带——大约只有一尺宽,像一条缝隙。在那条缝隙中,他感知到了整个灰白虚空中的区域——没有任何残念、没有任何情绪回响、甚至连脉动在这里都变得极慢,像被冻住了。那条缝隙的到了几乎像是的程度——不是恐惧那种冷的死亡,是一种更彻底的、像被彻底掏空了的。
再往外,约一百丈至两百丈之间,颜色开始变化。从灰白变为一种浅浅的暗红,像铁在火上烤到半热时的颜色。那一片区域内的残念密集度明显增加了——不再是零星飘荡,而是成片成片的,像秋天铺满地面的落叶。每一团残念都散发着比灰白区更强烈的情绪,不甘和愤怒占了大部分,偶尔夹杂着恐惧。陆明渊以自在真意贴近暗红区边界,不做触碰,只做距离感应。他感知到那些残念的排列方式是有的——靠近边界的外层是相对松散的不甘,那些不甘的情绪表面带着许多细小的、像毛刺一样的突起,彼此之间保持着约一尺的间距,像一层松散的灌木丛;往内约十丈处开始出现更密实的愤怒,那些愤怒的表面光滑、紧致、几乎没有空隙,像被夯实了的泥土墙;再往内他暂时无法探测到,他的自在真意在抵达愤怒层边缘时开始出现,像光线进入不同密度的介质时产生的折射。
再往深处,两百丈开外,暗红渐深,转为一种近乎深紫的颜色。那片区域在远处像一道凝固的极光,垂在灰白虚空的边缘。紫色中透出的气息几乎不像是单个情绪——它太厚重了,厚重到让他根源法则核心中那颗扎根的晶核都微微震颤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不甘,不是绝望本身。是无数个体的绝望叠加之后形成的某种更密实的东西。像很多根琴弦同时被拨响之后,在同一个频率上持续共振,直到每一根弦的微细差别都被磨平,只剩下一个统一的、庞大的、单向度的音。一个绝望的共鸣腔。
陆明渊感知到那片紫色区域的边界时,他的心跳快了几拍。那是他的身体在发出警告。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他注意到那片紫色区域的边缘并不是整齐的——它像一团被泼洒在墙上的墨水,边缘有很多不规则的、向外延伸的,最长的触角已经延伸到了暗红区约十丈深的位置。那些触角的尖端非常细,细到几乎不可见,但它们的存在说明了一个事实:那片紫色区域正在。它在缓慢地、像树根一样地向周围扩散,每一根触角都在寻找新的土壤。
他在归石边缘蹲下来,没有用石子投掷——那种方式太原始,得到的信息太少。他从丹田中引出一缕极细的根源法则,像一根透明的丝线,从指尖延伸出去,缓缓推进到暗红区与灰白区的交界处。丝线触到暗红区边界的瞬间,他到了那片残念的质地:像一片极稠的液体,表面有张力,外来物接触时会先被而非直接吞没。他让那缕丝线在边界处停留了约三息,感知它的反应——残念没有攻击丝线,但也没有放行。它们像一层薄膜,把丝线在了外面,既不推开也不吸入,就是不让它穿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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