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动扩张来了。他能感知到灰白虚空正在向外膨胀——一种极其缓慢的、像巨兽在睡梦中翻身的节奏。那些情绪回响被推远了,暗红区的哭泣声短暂地退后了几丈,千面散人消散后留下的空域中什么都没有再飘过来。归石周围的虚空暂时安静了下来,像暴风雨之间那一小段平息的空隙。他坐在归石边缘,手搭在膝盖上,刚记录完这一轮的脉动特征,玉简上的刻痕还温热着。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种震动。来自他握着的那根根源法则丝线。
那根从丹田中延伸而出、缠绕在芷晴意志火苗上的暗金色细线,正在剧烈地、像琴弦被猛拨了一下的震颤。震颤从她的眉心方向传导回来,穿过他的指尖,沿经脉逆行而上,像一道电击打在胸口正中央。他的胸膛内部那根又被拉紧了一次——比之前更紧,紧到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完全停止了约两息。
他低头看她。她眉心的那道淡金色细线——双界桥耗尽后留下的那根灯芯状的痕迹——正在从正中间裂开。
裂缝极细。像有人用极锐的针尖在最细的毛线上划了一道,整齐、干净、没有赘余。裂缝出现之后,周围的皮肤没有红肿、没有血迹、没有一丝一毫肉身损伤的迹象。那不是肉身的伤口,那种裂开的幅度甚至不足以用肉眼看见。但裂缝中透出来的光不一样了。之前那道细线泛的是淡金色的余晖,像烛火燃尽后残余的温红。现在这道裂缝中透出的是淡紫色的光芒——明亮、尖锐、像一把被拔出鞘的剑在日光照耀下反射的第一道光。淡紫色的光从裂缝中涌出,像一颗被挤压到极限的蛋壳终于被内里的生命顶破了,翅膀从窄缝中艰难地、用力地挤出来。
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淡紫色光点从裂缝中逸出。它从她眉心缓慢地升起,像一颗刚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边缘带着极其细碎的、像蒲公英绒毛一样的微小光丝,在灰白虚空中拖出一道极短的尾迹。它的方向很明确——向着灰白虚空的深处,向着那些暗红和深紫颜色正在蔓延的方向。它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只是以恒定的、像被风吹着的蒲公英种子一样的姿态,缓慢地向远处飘去。
但就在那枚光点飘出约一尺时,它突然了一下。不是物理上的停顿,是它的逸出轨迹出现了一个极短的波动——像一股微弱的反向吸力从芷晴体内传出,试图把那枚光点往回拽。那道反向吸力极弱,持续不到半息就被冲散了,但陆明渊捕捉到了它。他立刻将根源法则的注意力从模式切换到模式,探查芷晴体内正在发生的变化。
他感知到了两件事。第一:她丹田深处的那颗仙种核心,正在以极低的频率发出一种脉冲,像心脏在极度虚弱时仍在努力地跳动。每一次收缩都在试图收拢那些正在逸出的碎片,但每一次收缩都被某种更大的抵消了——那吸力来自暗红区的深处,像一双无形的手正在从外部拉扯那些碎片。第二:仙种核心的收缩脉冲中,携带着一道极其微弱的——像一个人在水下发出声音,声音被水层削弱得只剩下了振动频率本身的轮廓。那道信号的形态被他辨认出来了:她在喊一个名字。不是他的全名,是他在天南会武决赛后第一次以道心向她确认关系的那个称呼中,她习惯使用的那两个字。声音被削弱得只剩震动频率了,但那个频率的波形组合只有一个对应项。
她还在。她还在尝试。她还在喊他的名字。虽然她可能已经感知不到他了,虽然她的意识可能已经大部分碎散成了那些淡紫色的光点,但她丹田中那颗仙种核心还在以她最后残存的意志频率收拢自己。那不是在他——她可能已经不记得自己在做什么了——那是她的在用她生命中最深层的那个频率震荡,像一盏在风中摇摆的灯仍然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那颗仙种核心朝着他的方向倾斜了约半度。不是物理方向,是信号方向——它收缩脉冲的指向性使他这一侧比别的方向强了约两成。
陆明渊在看到那个波动之后,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伸手去抓那些飘走的碎片。他先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将根源法则从供能模式重新调整为模式——不再只是单向地向她输送微光,而是让她的仙种收缩脉冲与他的法则产生共振。像两座钟被调到了同一个频率,她的每一次收缩都会得到他的一丝回馈,让那道收缩的力度增强一丝。这种的代价是他丹田中的晶核在每一次共振中都会掉一层极薄的光屑,像两块石头相互摩擦,双方都在磨损。
第二: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简,翻到正面芷晴的脸那一行,将玉简贴在她的眉心上方半寸处。玉简本身没有阻挡碎片的能力,但它携带了被文字锚定的记忆——那道记忆的与她的仙种同源,可以在碎片逸出的路径上形成一层极其微弱的磁性层,让部分碎片在穿过时被短暂地减速。他在做这个操作的时候没有去那行字的内容。他不敢看。如果看了之后发现那片记忆也只剩标签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稳住共频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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