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虚空中行进了不知多久。无色界中没有昼夜交替、没有星辰位移、没有风声水响,时间变成了一种只能靠心跳和呼吸来粗糙标度的东西。陆明渊将自己的脉搏作为计时的参照——每七十息约莫等同于外界的一刻钟,每两千一百息约莫一个时辰。但这种方法也靠不住,因为他的心跳常因情绪波动而改变频率,当芷晴的眉心又有一缕淡紫色的光逸出时,他的脉搏会在瞬间快上近一倍。
于是他放弃了精确计时。在无色界中,精确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幻觉。
他盘腿坐在的中央,膝盖上平放着那枚从玉景之手夺得后断成两截的指骨。芷晴睡在他左侧的板面上,呼吸平稳,眉心的淡金线时明时暗。六片碎片分别安置在六个凹槽中,如六盏排列整齐的夜灯。他一边维持着向前漂移的微弱推力,一边观察着周围虚空的变化。
颜色在缓慢地过渡。
最初他还能看到一丝灰白——那是他与芷晴坠落时最初降落的区域,残念稀薄、情绪淡薄,如同初冬的晨雾。他在那里凝出归石、在那里滴下第一滴泪水、在那里学会了以名定锚。灰白区的游魂极少,且多数是刚刚消散即将消散的意识残余,尚未形成完整的执念,如同一群刚刚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还未落地生根。
但此刻,周围的颜色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浅红,又渐渐加深为暗红。他划出第七片碎片时就已经进入了这片区域,但当时他的注意力全部在碎片上,直到现在才有余裕系统地观察四周。
暗红色,像干涸的血迹涂抹在虚空的每一寸地面上。这里的残念密集得多,空气(如果那可以被称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郁的情绪——不甘、愤怒、悔恨,几种执念混杂在一起,如同多种烈酒被倒入同一只碗中。他仅仅是在此处停留,那些情绪就会如蛛丝般黏附在他的意识表层上,试图渗透、试图共鸣、试图让他它们。
一个游魂从的右舷飘过。它的形态比灰白区的残念清晰得多——一个人形轮廓,虽然五官模糊,但手臂的姿态异常明确:双手向前伸展,十指张开,仿佛在抓取什么东西。它经过时没有转头,只是保持着那个抓取的姿势,向暗红区深处继续飘去。陆明渊在它经过时感知到一股浓烈的——那种不甘没有具体内容,只是一团裹着尖锐边缘的情绪,如一块棱角分明的碎石卡在喉咙里。
第二个游魂从左舷靠近了一些。它的轮廓更矮小,佝偻着背,反复做着同一个动作:弯腰、拾起、直起身。弯腰、拾起、直起身。在虚空中反复拾取着一件早已不存在的东西。它的情绪是,一种持续地、静默地、从不向外爆发的钝痛。
陆明渊没有躲开。他以自在真意在意识表层形成一层微薄的气膜,将那些黏附的情绪如掸灰尘般拂落。只要他不主动,这些情绪就只能停留在表面,无法渗透。
继续前行。暗红色越来越深,从浅红转为赤褐、再转为绛紫的色调。大约行进了半个时辰左右,前方出现了一道模糊的分界线——不是明确的边界,而是一种色调的跃迁,如同泥水汇入深潭时的渐变。暗红在此处逐渐加深,边缘开始染上一种......紫色。
深紫。
陆明渊停住。他站在船头,望向那道渐变区域。深紫区比暗红区更暗,颜色如凝固的墨水,表面有极其缓慢的流动感——如同水面下的暗涌,将大片大片的紫色纹理推向更深处。他释放一缕根源法则探向紫色区的边缘,法则刚刚触及那片区域就了,感知从锐利的触手变成一团迟钝的浆糊。紫色区域中的情绪比暗红区更加凝固,不再是或那种带有攻击性的执念,而是更沉、更重、更安静的东西——绝望。麻木。像一个人已经哭到没有眼泪后,坐在空房间中望着墙壁的那种状态。
他收回根源法则,指尖微微发凉。如果暗红区是沸腾的苦痛,深紫区就是凝固的虚无。前者会将你撕碎,后者会将你溶解。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了更远处的东西。在深紫区的更远方,几乎是视野极限的位置,有一片区域颜色极深极暗,暗到连光都无法从那里逸出——一片纯粹的,如同一个被挖去的空洞。他什么都感知不到,什么都无法探入,连方向感都在朝那个方向偏转时发生细微的扭曲。那是漆黑区,完全无法判断其内部性质,也无法推测它的边界。
他又转向另一个方向,在暗红区的另一侧边缘,远处有一道极微弱的暖色光点——如海面上的一盏灯塔,在无尽的灰暗中稳定地亮着。金白交杂的光芒,微弱但持续,不闪烁、不移动,只是在那里。那是他第一眼看到时就不由自主地想靠近的东西,但此刻,他压制住了那个冲动。
他不知道金白区是什么。是出口?是陷阱?是另一层境界的入口?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在确认芷晴的碎片之前,他不能将方向赌在一个未知的灯塔上。
他将注意力收回,专注于眼前的任务。从暗红区的颜色深浅变化,他大致推断了碎片飘散的规律:碎片越轻、越细小,飘得越远、越深。那【八片】尚未找回的碎片中,多半是芷晴意识中更细微、更边缘的部分——她幼年的琐碎记忆、她从不说出口的委屈、她那些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捕捉的瞬间感触。它们没有核心记忆的重量,所以更容易被虚空中的暗流带向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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