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阵短暂的安静之后,声浪重新涌来了。但这一次的形态与之前截然不同。那些尖叫声在接触到他的自在真意时没有撞击、没有反弹、没有形成任何可被防御的冲击波。它们如同被吸入了某种介质,在他意识的表层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了。
不是被吞噬的溶解,更像是一种传导。如同将一枚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石子沉入水底后,它携带的能量以波纹的形式向外扩散,覆盖了更大的范围。那些声浪在接触到他的意识时,剥离了它们尖锐的边缘和断裂的尾音,留下了其中的——那一层被声音包裹的记忆碎片。
第一道记忆落入他意识中的方式如同一滴冰水落在温热的皮肤上。它的内容很短,但却完整得如同被切割过的宝石:一道白光,一座石台,一只伸向白光的手。那只手在接触到白光的前一瞬被一道暗色的锁链绞住了——如同蛇缠绕猎物般从手腕向小臂迅速收拢。然后锁链收紧,收拢,绞碎。那只手连同它后面的整条手臂在锁链绞合处碎裂为无数细微的碎片,如同被砸碎的瓷器。白光在碎片的缝隙间仍然亮着。那只手在被绞碎前,它的五指是张开的,朝向前方。
那道记忆在涌入后没有立刻消散。它在陆明渊的意识中停留了片刻,如同一枚被按入柔软泥土中的硬币,在完全没入之前短暂地保留着它的轮廓。他感到那段记忆中的情绪——一种我马上就到了的确认感——如同一个人爬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呼吸的节奏,然后锁链落下来了,那种确认感没有被转化为恐惧,它只是被截断了,如同一条被拦腰切断的河流,上游的水继续流着,但在断口处形成了一道落差。
第二道记忆紧接着落入,几乎没有间隔。它更长一些,如同一卷被快速展开的帛书。画面的背景是暗色的,带有硫磺气味的气息——他认出了那是来自九幽界的气息,干燥、微热、带着某种矿石的余温。一名男修站在一处断崖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裂隙,裂隙中升起细密的热流。他在那里站了很长时间。他在等什么。一道光从裂隙中升起来了。那道光的颜色是灰白的,没有温度,但它在升起时带起了一阵气流,将他额前的发丝向上吹起。他看向那道光的表情不是喜悦,不是敬畏,是一种更接近于终于到了的疲惫。然后某种东西从他体内被了——如同一根线从织物的经纬中被抽出,那道光仍然亮着,但他本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了下去。
他修行了六千年。六千年的记忆被压缩在那最后一道画面中,如同一本书的所有内容在最后一页被瞬间焚尽。他的最后一道记忆是一句话,没有声音,只有唇形:她还会记得我吗。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那些记忆如同被打开闸门的洪水般涌入,速度越来越快、密度越来越高、覆盖范围越来越广。他感知到的不再是碎片化的片段,而是一整段一整段的人生横截面——如同一本书在被快速翻页时,每一页的内容在他眼前停留的时间短到无法逐字阅读,但那一整页的整体感仍然完整地压入了他的意识中。
一名来自星辰海的女修,发间别着一枚银色的星形发饰,穿着深蓝色的道袍。她站在飞升台上,面前是一片的幻象——一座由淡金色光构成的拱门,门后是流动的彩色光芒,如同被搅动的染料池。她笑了。那个笑容中没有紧张、没有担忧,只有一种我终于到了的放松,如同一名长途跋涉的人在看到目的地时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一直紧绷的肩胛骨。她向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还在空中尚未落下时,规则锁链从拱门的边缘射出,贯穿了她的胸口、腹部、左肩、右膝。她被绞碎了。那些碎片在坠落的过程中仍然保持着的表情,直到最后一枚碎片没入虚空。
一名不知名的小修士,混在一群同样面孔模糊的人群中走向同一座飞升台。他的修为不高,道袍的材质也比身边其他人更粗糙,袖口的边缘已经磨起了毛边。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飞升,也不确定飞升之后会怎样。他只是不想被留下来——不想在那些已经抵达了更远处的人回头时,他还在原地站着。他走在那座宽大的飞升台阶上,步伐跟随在人流的节奏中,如同一条小河中的水被主流的流速推着向前。他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他在踏出最后一级台阶时,甚至没有来得及看到那道白光。
那些记忆在持续地涌入,每一道都携带着其主人的全部情绪——完整地、未经过滤地、如同被当场提取后直接灌入般压在他的意识表面上。那些情绪如同一盘被打翻的颜料,红色、蓝色、金色、灰色在同一块画布上同时铺开。有的情绪带着温度,有的情绪带着重量,有的情绪带着如同丝绸划过皮肤般的触感。他在那些色彩中感知着那些人的生平,那些等待,那些期待,那些在最后一刻仍然亮着的光,那些在光熄灭后仍然没有散去的余温。
然后他开始感到一种模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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