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北归(1 / 1)

隆裕三十五年六月十九,杭州别院。

消息是清荷送进来的。脚步极快,麂皮囊在腰侧轻轻晃荡。跨进书房门槛时被绊了一下,周景昭伸手扶住她。

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殿下,长安急报。

太后...薨了。

周景昭的手在空中顿了极短的一瞬。

然后接过薛崇俭的密报。

密报极短,寥寥数语:六月十五子时,太后崩于长信宫。上令诸藩王入京吊唁。

他将密报折好,放入袖中,走到窗边。

运河上的晨雾刚刚散尽。紫阳坡上的茶园里,采茶女们正在采最后一批夏茶。坡下造纸坊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更远处的运河码头上,乔安手下的账房先生们正在往船上搬运新到的南中水泥。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但皇祖母已经不在了。

陆望秋她们走了已有十余日。

从杭州沿运河出海,由宁州商会商船队接应南下至交州,再从交州走陆路回昆明。整条路线都在宁王府的控制范围之内。

他本想让她们再多留几日,但青崖子说,天府的煞气一日重过一日,早走一日便多一分安全。

陆望秋临行前替他换好了所有冬衣的樟脑丸。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把温执和孟谨之新整理好的江南水利验收进度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嘱咐清荷每日记得给书房换新茶,旧茶搁久了伤胃。

她把承宁和安歌叫到跟前,安歌将那只鲁班锁用帕子包好,放进自己的小包袱里。承宁的竹刀太长塞不进包袱,便一直握在手里。

星禾和鲁燕还太小,司玄和狄绾各自抱着。

走的时候,星禾趴在青崖子背上喊了声:爹爹早点来接我们。

青崖子什么也没说。临行前单独走到书房,将一只用草叶子编的极小的蚂蚱放在案头。

那只蚂蚱少了一条腿。翅膀却格外大,是用两片新摘的石榴叶拼成的。

破虏的骑兵正在昌都往林芝的路上。把他留在昆明休整的老营骑兵留一部分,继续带。护送王妃回昆明的事,让狄绾的翎羽营负责。

周景昭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

调龙羽澜的水师从渤海湾西进,走黄河水道至洛阳。不必进洛阳城,驻于孟津渡,随时策应长安。

给留守琉球的罗锋发令。铁甲舰队主力全部移泊那霸港,一旦有变即刻北上。

清荷已收起了泪。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将命令一条条记下。

谢长歌展开扇子。这把扇子从长安到杭州跟了他好些年,扇骨被他握得光滑如玉。扇面上那几竿瘦竹的墨迹已微微泛淡,落款处那方极小的字印却是前年才添上去的,朱砂鲜亮如初。

他合起折扇,抱拳沉声道:臣守杭州。

江南的水利还在修,书院还在办,商路还在走,造纸坊的烟囱还在冒烟。臣替王爷守着这股气,王爷在前方放手去做便是。

鲁宁蹲在书房门口。把女儿阿宁交给狄绾带去昆明之后,他便一直沉默。

此刻他站起身,抱拳:末将带五百亲卫随王爷回长安。都是老弟兄,跟了王爷多年,个个顶用。

副将左义原是他麾下的队正。讲武堂卒业后分在亲卫营,从哨长一路升至副将。此刻上前一步,抱拳。

鲁宁朝左义咧嘴一笑:你留守,归谢先生调遣。

左义不敢怠慢,转向谢长歌再次抱拳。

六月的杭州闷热无风。运河两岸的柳树绿得发黑。

周景昭将目光从运河上收回来。

清荷,你随我去长安。给澄心斋长安分号发报,让他们在沿途各处驿站备好换马和干粮,务必保证通讯日夜不断。

路上继续整理各地潜在威胁卷宗。把你觉得需要优先处理的事项,提前列出来。

六月二十晨,周景昭启程北上。

他没有乘船,船太慢,走运河到长安要近一个月。

他选了陆路,从杭州出发沿官道向北,经湖州、过长江,取道中原直入长安。这条驿道是宁州商会运货走了多年的老路,沿途驿站都是熟面孔。

清荷果然一夜未睡,将潜在威胁卷宗重新梳理了一遍,挑出最紧要的几份单独成册,装在麂皮囊最外侧。

鲁宁带着五百亲卫在别院门口列队完毕。每人配备破罡弩一具、淬毒弩矢若干。

左义带着亲卫营其余留守兵将列队送行。这个讲武堂出身的年轻副将一路跟着鲁宁走到巷口,跟着鲁宁的脚印走了很远。直到队伍消失在柳堤尽头,才勒住马。

谢长歌站在码头栈桥上,展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摇了摇。望着那队人马渐渐消失在运河柳堤的晨雾中。

他的身后,紫阳坡上的造纸坊刚升起第一缕白烟。刻版坊里沈铁刀的徒弟们正在给新刻好的《诗经》套版上墨。

高绾笛站在他身侧,腹部已微微隆起。将手轻轻放在他的手背上。

周景昭在湖州渡口换马过长江时,温执正将一份澄心斋连夜赶印出来的《东周列国志》最新一回样稿压在案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