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蜀道开工(1 / 1)

成都至渝州官道正式动工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秋雨歇了,日头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成都城门外那片被洪水泡过、又被秋阳晒得龟裂的泥地上,蒸出一层极淡的白雾。

庞清规天没亮便到了工地,他带着从宁州工司调来的几个老工匠,沿着勘定好的路线走了一遍。

这条官道从成都府城出发,经蓬州、渠县,直通渝州。全长数百里,是蜀地东西向的交通命脉。洪水冲毁了好几段路基,几座石桥被山洪卷走,但驿道的骨架还在。

李轻舟派来的匠师们沿途勘测,用石灰粉在修复段两侧撒出极显眼的白线。整条路分成几十段,每段竖一块木牌,牌上写着路段编号、长度、所需石方和人工数。

庞清规站在路基旁,心里默算着。

宁州商会调来的粮食,还能撑二十天。钱庄的盐户贷回款,还要半月才到。

二十天对半月,他抬头望了望渝州方向,低声对身旁的伙计说:催一催渝州的船。

灾民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天还没亮,官道沿途各村的灾民便扛着锄头、铁锹、扁担出了门。他们大多是洪水和瘟疫过后的幸存者,面黄肌瘦,衣裳打满补丁。不少人脚上草鞋都烂了,干脆赤着脚踩在碎石上。

但队伍里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拖沓。他们蹲在村口等了好多天,等的就是宁王殿下开仓放粮、开工修路。

渠县来的灾民走在最前面。领头的正是之前发现莲华教秘密粮仓的周里正。他腰间还挂着那串从粮仓里找到的钥匙,走起路来,钥匙碰撞发出极轻的叮当声,像某种未完成的誓言。

邻水、大竹的灾民也陆续到了。

蓬州离得近,曲鸣谦亲自带队,把蓬州西乡和方氏田庄附近受灾最重的几个村子的人全拉了过来。方伯安站在田埂上看着,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把备用的锄头,递给了旁边一个等待的灾民。

成都府沿途几个县的里正敲着锣沿村喊话,说修路发粮,让青壮都扛上家伙到官道上报到。

几十段工地同时开工,负责第一段的匠师姓廖,单名一个淳字。他是廖堰的族弟,从宁州工司调来。兄长修堰,他修路,廖家两代都泡在蜀地的水土里。

廖淳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张简图,给围上来的灾民讲解。

修路,先要把路基夯实。洪水泡过的地方是软土,不能直接铺石子。得先把软土挖掉,回填碎石和砂土,一层一层夯实,再用石碾子压平。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

挖多深、填多厚,木牌上都有。照着做就行,不用怕。这些活,我在宁州干过无数回。

灾民们分成了好几队。年轻力壮的负责挖软土、抬碎石,年长的和腿脚不便的安排用铁锹把碎石摊平。女人们搬运石灰浆,用竹编的筐装土。孩子们也没闲着,蹲在石料堆旁将石头按大小分类,大石头垫路基,小石子铺面层,细砂填缝。

开工号子响起来的时候,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唱起了蜀地的老调。

那调子嘶哑而悠长,在秋日的晴空下传得极远。有人跟着哼,有人沉默着埋头干活。铁锹铲进碎石的沙沙声,似乎更密了。

庞清规在各段工地间巡视,他走到第三段路基旁,忽然停住了。

几个灾民挖开软土后,底下露出几排青黑色的石条。石条上长满了滑腻的绿苔,排列整齐,不是天然石头,是人工铺就的旧渠。

廖淳!庞清规喊了一声。

廖淳快步走过来,蹲下身,用手抠了抠石条缝隙里的泥。又顺着石条的走向望了望。

是前朝的旧渠。他站起身,从方向看,是引岷江支流灌溉用的。洪水把渠冲毁了,淤泥盖在上面,成了软土。

一个领队的灾民问:庞公,这渠……还修不修?

庞清规没立刻回答,他沿着旧渠的走向走了十几步。如果按原设计填平,最快。但如果把旧渠挖开重修,这段路得改道,至少多费三日工期和三成石方。

庞清规转过身,旧渠是前人修的,路是今人修的。前人引水,后人走路,不能断了。廖淳,把这段改道方案画出来,今晚报给我。

廖淳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炭笔和草纸。

姜隐拄着青竹杖,上了工地。他没有去热闹的地方,而是沿着官道边缘,走到了较偏僻的一段路基旁。

那里地势低洼,洪水冲出的坑洞最深,填方量也最大。几个从邻水逃来的老农正用扁担挑着碎石往坑里填。

看见一个拄竹杖的中年人走过来,他们以为是个看热闹的乡绅。

姜隐在一个歇气的汉子旁边蹲下身,竹杖点在填方断面的层厚上。

从哪来的?

邻水县西乡。洪水冲了田,婆娘带着娃回了娘家。一个人出来修路,修一天领一天粮,攒够了便把婆娘接回来。

这坑是洪水冲出来的。姜隐收回目光,路基软,光填碎石不够。得先打几根木桩加固基底,再分层填砂石。

那汉子抹了把脸上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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