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薛旷入蜀(1 / 1)

薛旷是在十月将尽的时候进入蜀地的。

他没有乘官轿,没有摆仪仗。只带了两个随从和几名都察院分派的年轻御史,轻车简从,沿着金牛道南下。

入蜀之前,他已在长安将蜀地各州县的赋税黄册、灾情呈报、宁王府发回的官员任免文书反复看了多遍。每一份与渠县马某、蓬州郡丞、邻水县令相关的卷宗,都用朱笔批注了疑点。

但卷宗终究是卷宗,纸面上疫情已稳清丈过半的字样,到底有多少水分,他要自己去看。

入剑门关后,薛旷将御史们分派出去。

你们每人带一份官员考课表,下去之后不要先见县太爷。先去看隔离棚旧址、常平仓存粮、清丈田亩的原始记录——这些东西比官员的嘴实在。若有疑问,就地取证,不必等我批复。

御史们领命,各自上马,分道而去。他自己带着两个随从,转道往渠县走,随从问他是不是先去成都见宁王殿下。

薛旷只说了一句:先看完卷宗再说。

一行人沿官道走了数日。抵达渠县县城时,天色已近傍晚。

薛旷没有进城,直接打马去了西乡,那个在洪水和瘟疫中死了数千人的村庄。洪水退去后,稻田里倒伏的稻禾早已发黑腐烂。田埂上还残留着石灰线的痕迹。

薛旷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随从,独自走到那片隔离棚的废墟前。

棚子塌了半边,竹竿和帆布散落一地,地上残留着撒石灰时留下的白色印记,被雨水冲淡了,但依然清晰可辨。他蹲下身,从废墟里捡起一本被泥土半埋的台账。

封皮已被雨水泡得发皱,但内页的字迹依然清晰。那是何郎中用炭笔记录的每日发热人数、死亡人数、用药情况和体温变化。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每一页都有值班医官的亲笔签名。他翻到刘婶那一页,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这个在田埂上被风吹破铜铃铛吓得发抖的妇人,在朱姑的香坛前跪了好几天,最终还是被送进了重症区。

何郎中用极小的字在旁边注了一句:用药后烧退,腋下硬块渐消,仍在观察。

薛旷把台账合上,轻轻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这本台账的记录精度,比都察院存档的绝大多数县衙公文都要高。

他走到马某被愤怒灾民打死的那条街上。

入夜后,西乡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街角一个卖干枣的老妪,还在守着摊。

薛旷走过去,买了几个干枣。

老妪用粗糙的手掌将干枣包好递给他,嘴里念叨着:后生,你不是本地人吧。

路过。薛旷接过干枣,随口问道,听说这里以前的县令姓马,后来死了?

老妪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她低下头,重新整理着竹篓里的干枣。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

死了,被老百姓从衙门里拖出来打死的。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但语气里压着的恨意,比任何高声叫骂都更让人脊背发凉。

他该死。洪水来了他不救灾,瘟疫来了他瞒报,还说是为我们好。我们村死了好多人,好多人家都绝户了。他躲在衙门里吃香喝辣的,我们连粥都喝不上。宁王殿下杀了他,是为我们报了仇。

薛旷没有说话,将干枣包好,放在摊边。又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轻轻搁在干枣旁。

他站起身,沿着那条石板街慢慢往前走。

月光照在被洪水泡过的青石路面上,凹凸不平,有几个坑洼里还积着浑浊的水。

薛旷走出很远,忽然回头。

老妪还在整理那个竹篓。竹篓里的干枣似乎永远整理不完。她低着头,手指在枣堆里来回拨弄,像在整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名字。

次日清晨,薛旷蹲在渠县西乡隔离区外围,那片被石灰泡过的田埂上。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村庄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一个断了腿的老兵拄着拐杖,从村口走来。他是何郎中的帮手,在隔离区守了好几个月的门。至今还住在旁边一间用木板搭的临时窝棚里。

薛旷问他,马某死后这里是谁在管。

老兵说,新来的县令姓曲,是从忠义寨出来的教书先生。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把隔离棚重新修了一遍。用的全是宁州商会的竹竿和帆布,有门有窗,有石灰线,有单独的通道。

后来他在蓬州清丈田亩,被方氏的地痞堵在田埂上,差点动了刀。老兵盯着薛旷看了很久,忽然说,你是从长安来的吧?长安来的官,以前只收税,不问死活。

薛旷没答话。

老兵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叹了口气:这蜀地的官,不好当。

薛旷听完,没有多做评价。只是在随身卷宗边缘写下了两个字:曲某。

入蜀前,他已听过这个名字,忠义寨的教书先生,寨兵出身的知州。

他停笔想了想,在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从清丈受阻至方氏最终签字,此人全程未用私刑,可查。

写完,他合上卷宗,带着随从往城北走去。

城北是渠县新设的防疫司衙门。说是衙门,其实不过是几间临时征用的民房。门口连块像样的匾额都没有,只在墙上贴了张纸,写着渠县防疫司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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