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官道首通(1 / 1)

成都至渝州官道首段贯通那天,庞清规天不亮便到了工地。

首段从成都城门延伸至蓬州边界,全长数十里。是整条官道最关键的一段,它连接了成都府与蓬州两个重灾区,也是宁州商会物资从渝州码头运往蜀地腹心的必经之路。

洪水冲毁的路基已全部挖除回填,新铺的碎石路面被石碾子压得平整如镜。两侧的排水沟用宁州运来的水泥加固了沟壁,沟底铺着从郫江堰工地上运来的鹅卵石。每隔数里便竖着一块里程石碑,碑上刻着距离成都的里程数。

廖堰带着几个老堰工沿着新路走了一遍,水平尺一段一段地校准。走到一处弯道,他停下来,蹲下身。手指插入碎石缝隙,捻了捻。

坡度合格。廖堰站起身,碎石层厚度也合格,但弯道外侧的排水沟还得再加宽一些。

庞清规问:为何?

蜀地秋雨来得猛。廖堰指着弯道外侧,这里容易积水。水一泡,路基就松。

庞清规让随行的工匠记下,明日补挖。

廖堰又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他指着弯道外侧那片新栽的护坡桑树:这是孙老伯带着蚕农们种的,既护了坡,将来又能采叶养蚕。

庞清规望着那排桑苗,风一吹,叶子翻起灰白的背面。他点了点头。

孙老伯说,廖堰顿了顿,这些桑苗根浅,头两年得有人常来看看。不然一场大雨就冲跑了。

我派人盯着。

廖堰嗯了一声,把水平尺往腋下一夹,转身走了。老堰工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庞清规蹲下去,手掌贴在新铺的路面上,碎石还残留着石碾子的余温。

他忽然想起蓬州府衙后堂里,方伯安签字时的那方小印。印泥洇出的红圈。那人的手,抖得厉害。

庞清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时,看见廖堰那把水平尺忘在了路边。尺面横在碎石上,沾着几粒新鲜的石屑。他捡起来,指腹擦过尺面的刻度。冰凉的。

首段贯通的消息传得极快。

成都城内的商贾最先嗅到商机。这条路直通渝州码头,而渝州码头是宁州商会物资进入蜀地的总枢纽。以前从成都到渝州走旧驿道要绕好几个大弯,沿途还有几处被山洪冲断的危桥,一趟货运下来少说也要好些天。

如今新官道截弯取直、路基夯实,马车可以全程跑起来,最快只需原来不到一半的时间。

乔安手下的账房先生们早已在首段沿途勘定了收费点的位置,每隔数十里设一个。

每个收费点都配有几间青砖灰瓦的驿舍,宽敞的通铺、干净的马厩、堆满干草的草料棚。驿舍门口挂着两块木牌,一块写着宁州商会驿舍,另一块写着官府驿传优先。

收费点入口处设有拦车杆和里程令牌发放窗口。过往客商在入口处领取一枚里程令牌,木牌上刻着入口站点名称和起始时间。商队凭令牌在出口处结算实际行驶里程,按公里数付过路费。人徒步或骑马免费通行,只有马车按里程收费,这是周景昭亲自定下的规矩。

首段贯通的当天,马三爷便带着商队头一个尝了鲜。

他从成都运一批新式蜀锦到渝州码头,准备装船发往江南。几辆骡车装满贴着余师傅染坊标签的货箱,骡子头上系着红布条,蹄子踏在新铺的碎石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商队到了入口处,马三爷跳下骡车,走到收费窗口前。

负责收费的是个年轻伙计,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一拨。忽然,卡住了。

怎么回事?马三爷探过头。

伙计额头冒汗,又拨了几下。算盘框里传来干涩的摩擦声。一颗珠子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这……这算盘坏了。

马三爷身后,几辆骡车已经排起了队。有个挑夫不耐烦地喊:前面怎么回事?

伙计急得满脸通红,把算盘倒过来晃了晃。没动静。

庞清规恰好从工地回来,路过收费点。他看见排队的人群,走了过去。

大人。伙计看见他,像看见了救星。

庞清规没说话,接过算盘。蹲下来,把算盘平放在膝上。他拆开边框的木楔,发现是一粒碎石卡进了框里。那碎石只有米粒大小,棱角锋利,是从新铺的路面上溅起来的。

庞清规捏出那粒碎石,对着日光看了看。

新路,他说,总有石子溅进来。

他把算盘装好,递还给伙计。伙计重新拨动算珠,噼啪作响,顺畅了。

多少?马三爷问。

伙计报了一个数。

马三爷从怀里掏出铜钱,数了数,放在柜台上。他掂了掂伙计递来的里程令牌。木牌上刻着二字。

从前跑这条路,马三爷忽然说,光沿途关卡打点,便不知要费多少银子。

他顿了顿,把令牌揣进怀里。手指在胸口停了一下。那里有一块旧伤疤,十年前在旧驿道上被劫匪砍的。他放下手,没再说话。

伙计递上一张货单副本:前面出口凭令牌结算。中途在驿舍歇脚,记得带上里程牌去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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