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想活的人(1 / 1)

冷风迎面撞过来,像一堵带刺的墙。

沈知禾跨出物资局老宿舍二栋的铁大门。

裤脚上的灰没拍干净,被风一吹,糊得更实在了,发白的一层。她没低头看。

顾砚之的脚步声从后面追出来。皮鞋踩在冻硬的泥地里,咔哒,咔哒。

“沈知禾。”

沈知禾脚步没停,只偏了一下头。

顾砚之走到她身侧,大衣下摆被风吹得往后扬。

“郑科下令了。物资系统那边没法兜,孙德庸在抓捕名单上。”

沈知禾“嗯”了一声。

很轻。

风一刮就散了。

温娆跟在另一边。她手里的半截木棍没收起来,拖在地上,一路走,棍子头擦着结冰的水泥路面,刺啦,刺啦。

街面上人少。

路过那个烤红薯的铁皮炉子时,卖红薯的大爷已经把小马扎收了,正往板车上套麻绳。炉子底部的煤渣还亮着一点微红的光,很快又被风吹暗。

温娆突然用棍子戳了一下地。

“沈知禾。”

沈知禾没应。

温娆盯着脚下那块碎砖,声音有点哑。

“孙长河刚才说,你娘让你往前走。这啥意思?”

她把棍子提起来一点,没再拖地。

“我舅舅当年也跟我娘说过这话。他说这是认命,是让咱们别查了,别斗了,离那些烂人远点。”

温娆抬头看她。

“你娘也是让你认命?”

街角有电车开过来。

铁轨摩擦的动静隔着半条街传来,很远,又清楚得扎耳朵。铁铃声叮叮当当,拖着一长串尾音,被风扯碎。

沈知禾停下脚步。

她站在路边,转过身。

电车贴着马路牙子开过去,带起一阵带机油味的冷风。她眼睛被风刺了一下,眨了眨。

她抬手摸到胸口,把那枚银锁拽了出来。

银锁在风里没什么温度。冰凉的,硌着指腹。上面那四个字被体温焐热了一点点,可边缘还是硬。

知禾。

平安。

那三个字还在耳朵里。

往前走。

像有人往结了厚冰的水面扔了一块烧红的铁。响不大,却一路烫到水底。

沈知禾握紧银锁。指甲压进锁面的缝隙里,手指关节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咔。

她攥得太紧了。

“我娘不是让我认命。”

沈知禾看着手里的银锁,声音不大,但在风里很稳。

温娆看她。

顾砚之也转头看过来。

“认命的人,不会在最后关头还要让人传句话。”

沈知禾松了一点手劲。

手背上的青筋突起来,又慢慢沉下去。

“认命的人,死了就死了。”

温娆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沈知禾低头,看着锁面。

“她不是恨谁。也不是让我别查。”

温娆问:“那她是啥意思?”

“她是想活。”

这四个字砸在街角的冷风里,硬邦邦的。

“她想活,但她活不成了。”

沈知禾把银锁塞回领口。锁面贴上皮肤,凉了一下,又慢慢暖起来。

“她怕我陷在她流的那一滩血里出不来。她让我往前走,是让我别死在过去。”

她抬眼。

“她没活成,我得替她活明白。”

温娆握着木棍的手紧了紧,忽然用力在地上杵了一下。

咚。

“你娘比我娘有种。”

她低声骂了一句。

顾砚之站在风口,把吹乱的围巾重新系了一下。他看见沈知禾冻得发白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双没戴过的薄线手套。

“戴上。”

沈知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在老宿舍楼里攥得太紧,指关节处泛着不正常的青白,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木刺留下的红印子。

她没接手套,直接把手揣进粗布棉袄兜里。

“走回去手就暖了。”

顾砚之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一息,他把手套折了一下,塞进她棉袄外侧那个空兜里。

“那让兜里暖点。”

沈知禾看了那个鼓起来的衣兜一眼。

没掏出来还给他。

温娆看了看两人,啧了一声,没说破。

“回临租屋?”

“回。”沈知禾说,“账还得记。”

穿过两条街,风终于小了一点。

巷口的电线杆上,那半张寻物启事被吹掉了一半,只剩个胶水糊着的角在空中扑腾。

供销点的门板上了一半。

售货员正站在柜台后头理火柴盒,抬头看见他们三个走过来,立刻像见鬼一样,把柜台上的几盒火柴护在怀里。

“沈知禾!”

他喊了一嗓子。

“你们可算回来了。又打电话?”

“不打。”

沈知禾跨进巷子。

售货员松了口气,从柜台底下扯出一个皱巴巴的黄牛皮纸包。

“这有你的东西。刚邮递员放这儿的,说临租屋没人。红星寄来的。”

沈知禾脚步顿住。

温娆走过去,把黄牛皮纸包接过来。纸包挺厚,上面拿粗墨水笔写着地址。字很大,横平竖直,又歪歪扭扭,像用柴火棍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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