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迎面撞过来,像一堵带刺的墙。
沈知禾跨出物资局老宿舍二栋的铁大门。
裤脚上的灰没拍干净,被风一吹,糊得更实在了,发白的一层。她没低头看。
顾砚之的脚步声从后面追出来。皮鞋踩在冻硬的泥地里,咔哒,咔哒。
“沈知禾。”
沈知禾脚步没停,只偏了一下头。
顾砚之走到她身侧,大衣下摆被风吹得往后扬。
“郑科下令了。物资系统那边没法兜,孙德庸在抓捕名单上。”
沈知禾“嗯”了一声。
很轻。
风一刮就散了。
温娆跟在另一边。她手里的半截木棍没收起来,拖在地上,一路走,棍子头擦着结冰的水泥路面,刺啦,刺啦。
街面上人少。
路过那个烤红薯的铁皮炉子时,卖红薯的大爷已经把小马扎收了,正往板车上套麻绳。炉子底部的煤渣还亮着一点微红的光,很快又被风吹暗。
温娆突然用棍子戳了一下地。
“沈知禾。”
沈知禾没应。
温娆盯着脚下那块碎砖,声音有点哑。
“孙长河刚才说,你娘让你往前走。这啥意思?”
她把棍子提起来一点,没再拖地。
“我舅舅当年也跟我娘说过这话。他说这是认命,是让咱们别查了,别斗了,离那些烂人远点。”
温娆抬头看她。
“你娘也是让你认命?”
街角有电车开过来。
铁轨摩擦的动静隔着半条街传来,很远,又清楚得扎耳朵。铁铃声叮叮当当,拖着一长串尾音,被风扯碎。
沈知禾停下脚步。
她站在路边,转过身。
电车贴着马路牙子开过去,带起一阵带机油味的冷风。她眼睛被风刺了一下,眨了眨。
她抬手摸到胸口,把那枚银锁拽了出来。
银锁在风里没什么温度。冰凉的,硌着指腹。上面那四个字被体温焐热了一点点,可边缘还是硬。
知禾。
平安。
那三个字还在耳朵里。
往前走。
像有人往结了厚冰的水面扔了一块烧红的铁。响不大,却一路烫到水底。
沈知禾握紧银锁。指甲压进锁面的缝隙里,手指关节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咔。
她攥得太紧了。
“我娘不是让我认命。”
沈知禾看着手里的银锁,声音不大,但在风里很稳。
温娆看她。
顾砚之也转头看过来。
“认命的人,不会在最后关头还要让人传句话。”
沈知禾松了一点手劲。
手背上的青筋突起来,又慢慢沉下去。
“认命的人,死了就死了。”
温娆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沈知禾低头,看着锁面。
“她不是恨谁。也不是让我别查。”
温娆问:“那她是啥意思?”
“她是想活。”
这四个字砸在街角的冷风里,硬邦邦的。
“她想活,但她活不成了。”
沈知禾把银锁塞回领口。锁面贴上皮肤,凉了一下,又慢慢暖起来。
“她怕我陷在她流的那一滩血里出不来。她让我往前走,是让我别死在过去。”
她抬眼。
“她没活成,我得替她活明白。”
温娆握着木棍的手紧了紧,忽然用力在地上杵了一下。
咚。
“你娘比我娘有种。”
她低声骂了一句。
顾砚之站在风口,把吹乱的围巾重新系了一下。他看见沈知禾冻得发白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双没戴过的薄线手套。
“戴上。”
沈知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在老宿舍楼里攥得太紧,指关节处泛着不正常的青白,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木刺留下的红印子。
她没接手套,直接把手揣进粗布棉袄兜里。
“走回去手就暖了。”
顾砚之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一息,他把手套折了一下,塞进她棉袄外侧那个空兜里。
“那让兜里暖点。”
沈知禾看了那个鼓起来的衣兜一眼。
没掏出来还给他。
温娆看了看两人,啧了一声,没说破。
“回临租屋?”
“回。”沈知禾说,“账还得记。”
穿过两条街,风终于小了一点。
巷口的电线杆上,那半张寻物启事被吹掉了一半,只剩个胶水糊着的角在空中扑腾。
供销点的门板上了一半。
售货员正站在柜台后头理火柴盒,抬头看见他们三个走过来,立刻像见鬼一样,把柜台上的几盒火柴护在怀里。
“沈知禾!”
他喊了一嗓子。
“你们可算回来了。又打电话?”
“不打。”
沈知禾跨进巷子。
售货员松了口气,从柜台底下扯出一个皱巴巴的黄牛皮纸包。
“这有你的东西。刚邮递员放这儿的,说临租屋没人。红星寄来的。”
沈知禾脚步顿住。
温娆走过去,把黄牛皮纸包接过来。纸包挺厚,上面拿粗墨水笔写着地址。字很大,横平竖直,又歪歪扭扭,像用柴火棍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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