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杨秀兰的信(1 / 1)

信是挂号信。

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用胶水,是用浆糊糊的。糊得坑坑洼洼,边角还漏出一点白色浆糊印子。

沈知禾站在供销点柜台前,撕开信封。

刺啦一声。

售货员在柜台后头看得直心疼。

“挂号信呢,你撕慢点不行?”

沈知禾没理他。

信纸只有一页。纸上折痕很深,像是写信的人写完后用力揉搓过,又小心翼翼摊平。

字迹娟秀,但明显透着紧张。

这是杨秀兰的字。

“沈知禾。”

第一行就三个字。没有多余称呼。

沈知禾目光飞快往下扫。

“我把话说了一半。小丫哭了。”

“大丫坐在炕沿上,看着我说:‘妈你别说一半就不说了,你怕啥?’”

“我没怕。我就是咽不下去那口气,可我又怕那口气把两个闺女烫着。”

信纸在这儿空了两行。

墨迹在两行中间留下几个很小的点,像是笔尖悬停时滴落的。

“我还没说完。但我知道怎么说了。”

信到这儿戛然而止。

连个落款都没有。

沈知禾捏着那张信纸。街面的冷风吹进来,把信纸下半端吹得哗啦啦直响。

温娆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脑袋越过她的肩膀看了一眼。

“这杨秀兰咋没头没尾的?她不是被机械厂家暴男打得不敢出声吗?这说一半的话是啥意思?”

沈知禾没回答。

她转身走回临租屋。

门一推开,屋里的冷气扑出来。比外头还阴。温娆缩了下脖子,骂了一句破屋子。

沈知禾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把那本灰皮本拿出来。

她翻开本子,在夹层里抽出一封旧信。

那是杨秀兰寄给她的第一封求助信。纸面发黄,上面沾着干涸的泪痕。当初写着:

“我活不下去了,但我不能死。”

沈知禾把两封信并排平放在桌面上。

左边是那句“我活不下去了”。

右边是这句“我知道怎么说了”。

她看着这两句话。指尖在那几处墨点上轻轻敲了两下。

哒。

哒。

温娆没催她。

屋里只有煤油灯芯轻轻噼啪的声音。

“她不是没头没尾。”沈知禾把旧信重新叠好,“她是在跟我汇报进度。”

“啥进度?”

“她在往前走。”

沈知禾把新信夹进本子的最新一页。

“她迈出了第一步。她知道怎么护着两个闺女,去撕开那个家暴男的伪装了。”

温娆靠在桌边,没再嬉皮笑脸。

“她真能说完?”

沈知禾把信纸压平。

“不知道。”

温娆抬眼看她。

沈知禾说:“但她这回不是写‘我活不下去了’。她写的是‘我知道怎么说了’。”

温娆低头,半晌,骂了一句。

“那畜生要是敢拦,我拿木棍把他牙敲下来。”

“先别敲牙。”沈知禾说,“留着让他说话。”

温娆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行。你比我狠。”

沈知禾没笑。

她把杨秀兰的新信折好,放进灰皮本夹层里。

温娆在旁边问:“你要回信吗?”

沈知禾摇头。

“不回。她不是写来问我意见的。”

她站起身,把那支蓝黑钢笔放进抽屉。

抽屉合上的时候,边缘碰出一声脆响。

沈知禾的手停在抽屉把手上。

她低头。

自己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小片碎布。

是刚才折信的时候,从信封夹层里掉出来的。

蓝底碎花。

边缘发毛,像是从一件旧衣裳上撕下来的。

温娆凑过来。

“什么东西?”

沈知禾看着那片碎布,没有说话。

她想起杨秀兰上一封信里写过一句话——

“我有一块布,当年你娘留下来的。”

温娆皱眉。

“这布……是沈兰芝的?”

沈知禾把碎布重新夹回信封里。

“杨秀兰没提这回事。”

温娆看着她。

“那她为什么不提?”

顾砚之把白色信封放到桌上时,纸角已经被孙长河攥皱了。

信封没封口,只在口子上压了一道死折。那道折痕很深,像是反复打开过,又反复合上。

“他说,这是名单。”顾砚之说,“条件只有一个。”

沈知禾没立刻拿。

煤油灯芯小小爆了一下,黑烟往上蹿,屋里一瞬间有股焦糊味。

温娆皱眉:“那老头还敢提条件?”

顾砚之看着沈知禾:“他要你有空去机械厂财务科,看一眼他女儿孙小燕。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屋里静了一息。

沈知禾伸手,把信封拿了过来。

“名单上第一个人是谁?”

顾砚之说:“陈宗元。”

沈知禾的手指在信封边缘停了一下。

“第一机械厂附属医院前任后勤副主任。”

温娆看她:“你认识?”

“田凤英提过这个名字。”沈知禾撕开信封,“东郊那个空仓库,注册法人是他侄子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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