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1章 最后一舞(1 / 1)

欧阳锋的信是傍晚送到临安的。

杨过正在御书房中批阅奏章,一封没有署名、没有落款的书信被小太监呈了上来。

信封用粗麻纸糊成,边角磨得发毛,封口处只压了一滴暗红的蜡印。

杨过拆开信封,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笺,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几行字。

“过儿,来嘉兴城南破庙。”

杨过认得那笔锋深处埋藏的筋骨。

那是欧阳锋的字迹,带着一种旁人模仿不来的凌厉。

杨过握着那张纸笺,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小太监还在一旁躬身等候,只听他平静地说了一句:“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殿门外传来一声清越的雕鸣。

杨过抬头望去,雕兄正蹲踞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歪着头看他,金褐色的眼瞳里映着渐沉的天光。

杨过走过去,伸手抚了抚它的颈羽,低声道:“雕兄,陪我走一趟。”

雕兄低鸣一声,展开双翼,那铁灰色的羽翼在暮色中铺展开来,裹着风压落了满院尘土。

杨过翻身跃上雕背,拍了拍它覆满绒羽的颈侧。

雕兄振翅而起,风声呼啸着灌满衣袖,整座皇宫在脚下迅速缩小。

一人一雕掠过临安城的上空,穿过渐沉的夕阳与渐起的星辰,沿着南方的天际线一路飞去。

嘉兴城南的那座破庙还在,比记忆中更加破败了。

屋顶塌了一角,露出黑黢黢的梁木,庙门歪斜着挂在门框上,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

杨过在庙前勒住马,翻身下来,站在那扇歪斜的庙前,定了定神,然后抬手推开了门。

庙里燃着一堆篝火,火势不大,橘红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殿中跳跃,将一道蜷缩在火堆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那人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袍,头发已经全白了,乱蓬蓬地披散在肩头,干瘦的身躯蜷在火堆旁,正伸着一双枯槁的手烤火。

听见门响,他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布满了深深皱纹的脸。

那双眼睛浑浊而疲惫,但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眼底深处那点微弱的火光,倏地亮了一下。

“过儿,你来得正好。义父正烤着鸡呢,陪义父喝一杯。”

杨过抬脚迈过门槛,走到火堆边,盘膝坐了下来,“义父,您怎么会在这里?这些年您都去了哪里?”

欧阳锋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火光将那张苍老的脸映得明灭不定。

铁架上串着一只已经烤得焦黄油亮的野鸡,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一股混着烟火气的焦香。

“跑了很多地方。西域、大漠、雪山……走不动了,就回来了。”

欧阳锋将那只鸡从火上取下来,扯下一只鸡腿,递向杨过。

“你尝尝。我亲手烤的。”

杨过接过那只鸡腿,低头看了看。

鸡皮烤得焦黄酥脆,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杨过他一口一口地吃着那只鸡腿,吃得很认真,连骨头上的碎肉都啃得干干净净。

欧阳锋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了一层浅浅的笑意,像是一个做了很久的事终于做成了,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以前在这做破庙,你总是给义父烤鸡。你烤的鸡外焦里嫩,咸淡适中,可真好吃,那时候义父脑子不太清楚,可心里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义父从来没给你烤过一只。”

“这是头一回。恐怕也是最后一回了。”

杨过握紧手中的鸡骨头,心中一定,“义父,您别这么说。您再活十年、二十年,往后孩儿每年都吃您烤的鸡。”

欧阳锋摇了摇头,咳嗽了几声,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十年......二十年......义父等不了了。过儿,你过来。”

杨过挪近了些。欧阳锋抬起枯瘦的手,慢慢探入怀中,摸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册,递到他面前。

封底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欧阳锋晚年补注。凡逆者正,凡正者逆,阴阳相生,生死互化。”

“这些年,义父把自己这辈子参透的东西,重新梳理了一遍。前半辈子练错了太多,后半辈子一直在改。你比义父聪明,这些东西交给你,你一定能看懂。”

杨过接过那卷羊皮册,欧阳锋又道:“还有一件事。”

杨过忽然感觉腰侧一麻。

欧阳锋枯瘦的手指不知何时已在他腰间的穴道上轻轻拂过,手法快得连杨过都无法反应。

“义父,你……”

杨过浑身一僵,正要运功冲开穴道,欧阳锋的手掌已经贴上了他的胸口。

“别动。”欧阳锋打断他,“义父点了你的穴道,不是要害你。是怕你乱动,反倒岔了气。”

“义父,你要干什么?”

“义父留着这身功力,也没用了。”欧阳锋低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里难得浮起一丝温和的光,“你替义父把它用在有用的地方,比烂在土里强得多。”

欧阳锋的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过儿,你可知义父当年练功走火入魔,经脉逆行,几十年下来,反倒练出了一门旁人没有的本事。这一身真气逆转之后,不走丹田,不归气海,散在奇经八脉之间,自成一体。寻常高手就算把内力渡给别人,十成里能剩三成就不错了。可义父这逆转经脉的功法,却能让内力以逆行之态渡入你体内,再顺你自身的经脉重新归位,十成内力,几乎不失分毫。这世上,也只有义父一个人,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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