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1 / 1)

天快亮了。

诺布尔学园的屋顶是孤门夜最喜欢的地方之一。不是因为风景好——虽然海景确实不错——而是因为这里够高。高到能看见地平线。高到能看见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变成淡紫变成橘红的全过程。高到让人觉得,如果一直盯着地平线看,也许能看见世界尽头的样子。

她坐在屋顶边缘。两只脚悬在半空。一只脚穿着鞋。另一只脚光着。清晨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风里有咸味。有潮湿的木头味。有远处面包房飘来的焦糖味。风把她的黑色长发吹得往后飘。发梢扫过她的后颈。痒。她没有去挠。

口袋里的花苞还在微微发烫。

不是那种灼热的烫。是像贴着一块刚晒过太阳的石头。温的。但温度在慢慢升高。从昨晚离开旧剧场到现在。温度一直在升高。像一颗种子在壳里积蓄力量。像一只鸟在蛋里啄壳。

她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了花苞。花苞的表面不再是光滑的。裂开的那条缝边缘变得粗糙了。像干涸的河床。裂缝里面。那颗金色的种子在跳动。跳动的节奏和她的脉搏一模一样。一下。两下。三下。像两颗心脏在隔着皮肤和骨头对话。

你在这里。

声音从屋顶的楼梯口传来。不是遥。是南。蓝色长发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她的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杯子冒着热气。热气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变成白色的雾。雾很快被风吹散了。

遥让我给你送牛奶。南走到孤门夜旁边。把其中一杯递过去。孤门夜接过来。杯壁是热的。热度从掌心传上来。传到手腕。传到金色线上。金色线在热度的刺激下微微亮了一下。

谢谢。孤门夜说。她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滑到胃里。胃里暖了一下。从昨晚到现在她没吃过东西。胃在抗议。但她没感觉饿。或者说。她的注意力不在胃上。

你的手还是凉的。南在孤门夜旁边坐下。两只脚也悬在半空。她的蓝色裙子被风吹得贴在大腿上。从昨晚到现在。你的手一直是凉的。

永恒花园的后遗症。孤门夜说。她的目光没有从地平线上移开。地平线上的橘红色在慢慢变亮。像一块烧红的铁。那里没有温度。没有太阳。没有风。只有灰色天幕。灰色天幕不会发热。

你确认了那么多梦想。南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你应该变暖和才对。

确认不是取暖。孤门夜说。确认是看见。看见本身就是冷的。因为你看见的不只是好的部分。还有坏的部分。还有痛的部分。还有那些被否定的、被放弃的、被踩碎的部分。

沉默。

南喝了一口牛奶。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升到她的脸前面。她的蓝色眼睛在热气的后面微微眯了一下。

那个种子。她说。它是什么?

不知道。孤门夜说。她的指尖在花苞的裂缝上轻轻划了一下。裂缝的边缘是硬的。像陶瓷。但它在长。

长成什么?

第七片花瓣。孤门夜说。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水面。杜玛斯说深渊在等我长出第七片花瓣。永恒之花是钥匙。第七片花瓣是锁芯。深渊要我打开闭锁剧场最后一道门。

然后呢?

不知道。孤门夜摇头。杜玛斯没说完就睡着了。但深渊的人形说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在回忆昨晚旧剧场里的画面。

钥匙来了。但锁芯还没长好。意思是。种子种下了。但还没长成花瓣。门锁着。打不开。

那如果长成了呢?

那就打开了。孤门夜说。她的金色眼睛在晨光中微微发亮。然后我就会看到深渊真正的舞台。所有被否定的梦想被表演成实现了的样子。那个舞台。

你害怕吗?

孤门夜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牛奶杯举到嘴边。又喝了一口。牛奶的温度比刚才低了一点。但胃里的暖意还在。

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不是怕舞台。是怕打开门之后。我看到的东西会让我动摇。

动摇什么?

动摇我为什么要确认它们。孤门夜的目光终于从地平线上移开了。她转过头看着南。看着南的蓝色眼睛。看着南裙子上的褶皱。看着南手里那个已经空了一半的牛奶杯。如果深渊的舞台真的能让那些梦想感到幸福。哪怕只有一瞬间。哪怕只是假象。那我凭什么去打破它?

凭它是假的。南说。没有犹豫。没有思考。像一把刀直接切下去。

假的东西也可以是善意的。

善意的假象还是假象。南放下牛奶杯。杯子在屋顶的水泥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你昨天跟遥说的。痛比假象更真实。你说过的话忘了?

没忘。孤门夜说。但说和信是两回事。我嘴上说痛比假象更真实。但如果我打开门。看到那个想画画的男孩在舞台上画出了最美的画。看到他笑了。看到他真的觉得自己实现了梦想。我还能说痛比假象更真实吗?

也许那个男孩不需要你确认。南说。她的声音突然变轻了。像在说一件很私密的事情。也许他需要的只是那个舞台。也许深渊给了他你没有给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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