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文红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
她的医美诊所藏在佘山深处一栋不起眼的别墅里,外面看是寻常豪宅,里面却像科幻电影里的实验室。白色走廊,无影灯,穿着无菌服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气味。
她亲自接待我。握手时,我感觉到她手掌的温度和弹性——那不是五十岁女人的手,倒像二十岁的。她的脸也毫无破绽,眼角没有一丝纹路,额头光洁,嘴唇饱满,笑起来时牙齿白得晃眼。
“陈董,久仰大名。”她的声音带着某种蛊惑的磁性,“您能来,是我的荣幸。”
我坐在她对面,撑着拐杖。来之前我让司机绕了三圈才找到这地方,路上颠簸得我骨头散架。此刻我强撑着坐直身体,不想在她面前露怯。
“你的疗法,”我直截了当,“多少钱?效果?风险?”
于文红笑了笑,给我倒了杯茶。茶香很特别,入口回甘,我喝下去后觉得胸口那股闷气似乎散了些。
“陈董是爽快人,那我也不绕弯子。”她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我的‘回春’疗法的核心,是唤醒人体内的‘青春因子’。每个人都有这种因子,但随着年龄增长,它会被‘衰老因子’压制。我的技术,就是用年轻健康的‘青春因子’去置换衰老的‘衰老因子’,从血液、器官、细胞三个层面同时进行。”
“说人话。”我敲了敲拐杖。
“简单说,”她直视着我的眼睛,“就是换血、换器官、换细胞,三位一体。但不是随便换——我的技术能确保置换后的组织和您身体完美融合,没有排异,没有副作用。两周内,您会感觉到身体机能明显提升,外貌也会显着年轻。”
“多少钱?”
“第一个阶段,三千万。”她说得很轻松,仿佛在说三千块。
三千万。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我不会被这种价格吓住,也不会被她的疗效迷惑。我活到这个年纪,见过太多骗子。
“怎么证明有效?”
于文红站起来:“陈董跟我来。”
她带我走到另一个房间,墙上挂满了照片。照片里是同一个男人,从六十岁到四十岁到三十岁,一张比一张年轻。于文红指着最后一张说:“这是张总,做地产的,您应该认识。他两年前来找我时六十三岁,现在看起来不到四十。”
我确实认识张总。上个月在一个慈善晚宴上见过他,当时我就觉得他不对劲,六十多岁的人怎么皮肤比我还紧?原来如此。
“没有风险?”我盯着于文红。
她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任何医疗都有风险,陈董。但我的技术已经非常成熟,成功案例超过三百例。不过……”
“不过什么?”
“回春是有代价的。”她顿了顿,“置换过程中,身体需要消耗大量能量,所以……您会经历一个‘衰变期’,大约持续三天。这三天里,您会感受到比现在更强烈的衰老症状,疼痛、虚弱、意识模糊……但只要挺过去,就能获得新生。”
我沉默了一会儿。“就这些代价?”
于文红又笑了笑:“还有一个……心理上的。置换的年轻因子来自特定的供体,这些供体都是精挑细选的健康年轻人。在融合过程中,您可能会……继承一些供体的记忆碎片,或者情绪倾向。这是暂时的,一般一周内会消退。”
“记忆碎片?”
“是的,比如您可能会梦见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或者突然喜欢吃某种以前不喜欢的食物等等。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
我盯着她的眼睛。直觉告诉我她没说完,但三千万对我来说真的不算什么。如果能换回十年、二十年,哪怕五年,这笔买卖都划算。
“什么时候开始?”
于文红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随时可以,陈董。您的身体已经准备好了。”
当天我就住进了那栋别墅。签完一系列文件后,我躺在手术台上,周围是各种闪烁的仪器。麻醉剂注入血管时,我想起我那三个儿女的脸。等老子回春之后,看你们还敢不敢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要再活三十年,把你们的耐心耗干,把你们的指望碾碎。
这个念头让我在失去意识前笑了出来。
醒来时,我已经在“衰变期”里了。
地狱也不过如此。
我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尖叫,皮肤像被人活剥了一层,心脏在胸腔里乱跳,时而快得像要炸开,时而慢得像要停摆。我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连按铃的力气都没有。高烧让我产生幻觉,看见天花板上有无数张脸在俯视我——有我死去的父母,有我年轻时辜负过的女人,还有……一些我根本不认识的面孔。
那些陌生面孔穿插在幻觉中,像被硬塞进来的幻灯片。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在图书馆里笑,一个戴眼镜的男孩在操场上奔跑,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在厨房里切菜……这些画面一闪而过,带着不属于我的情绪——喜悦、渴望、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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