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正屋里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窄窄的缝。

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有人咳了一声，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傅仁均站在方桌前面，手还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最终归为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平。

张卫国把手里的腻子刀在裤子上蹭了蹭，转身回了后院那扇门旁边蹲下来继续干活。

门合页有点涩，他滴了两滴油，推了两下，开合顺畅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听见院子里的人已经散了，有人压着声音在说他居然真的算出来了，

有人接了一句但他那个态度也太狂了。

脚步声陆续走远了。

张卫国把工具箱收拾好，扛上肩走出后院的时候经过院子，

方桌还在那儿，棋子还在桌上摆着，没有人收。

最里面那圈黑子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哑光，像一颗一颗被磨过了的石头。

他走出太史局院门的时候，正屋的门缝里透出来一线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窄窄的一道，

落在门槛外面的青砖上，像一把极细的刀，把日光和阴影劈成了两半。

武德五年夏天，张卫国在太史局后廊下磨瓦刀。

后廊是太史局正屋后面一条窄窄的过道，

上面搭着半截棚子，底下堆了些旧木料和破瓦片。

廊下的地面上铺着青砖，年代久了，表面磨得发亮。

张卫国蹲在那儿拿磨石走瓦刀的刃口，一下一下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过道里传得清清楚楚的。

他磨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听见后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有人从正屋的后门出来，走得很慢，脚底拖着步子，像是累极了。

张卫国没有抬头，继续磨他的瓦刀，

但余光扫到一个青灰色的身影走过来，在廊下石阶上坐下了。

王孝通坐在石阶上，两只脚伸直了搁在青砖地面上，后背靠着廊柱。

他低着头，左手攥着一根算筹，右手指尖在那根算筹的中间部位来回摩挲着。

张卫国磨完了一面，翻过来磨另一面。

沙沙声在过道里一进一出地走。

王孝通忽然开口了：

“断了。”

张卫国抬头。

王孝通把那根算筹举起来，日光从棚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算筹上，那是一根骨质的算筹，米黄色，被摸得油亮油亮的。

但中间有一道明显的裂缝，从边缘一直裂到中心，几乎把整根算筹劈成了两半。

“用多久了？”

张卫国问。

王孝通把那根算筹翻了个面，裂痕从另一面透了上来，贯穿了整根骨头的厚度。

“十几年了，师父留给我的。”

他右手指尖沿着那道裂痕从一端走到另一端，走得很慢。

走到中间裂口最宽的地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指腹在那道缝隙里陷进去了一点点。

“昨天算一道题的时候用力过猛，从中间压断了。”

张卫国把磨好的瓦刀搁在膝盖上，看着王孝通手里那根断筹。

断口整齐，但裂缝两侧的骨质已经微微发黑了，像是老化到一定程度之后自然开裂的。

他用指腹按了按裂缝的两侧，轻轻使力合拢了一下，合上了，但一松手又弹开了。

“拿线缠上还能用。”

张卫国说。

王孝通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根断筹。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截细麻绳，是平时捆纸卷用的那种，开始在断口处缠绕。

他缠得很慢，第一圈贴紧裂缝的一侧，第二圈压在第一圈的上面，第三圈往另一边走。

他缠了七八圈之后打了一个死结，收紧了绳头，拿牙咬断了多余的线头。

他把缠好的算筹举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

麻绳把裂缝两侧绑得紧紧的，合在一起了，从外表看只是一根缠了几圈白线的骨筹。

“能用了。”

他说。

他把算筹重新攥回左手里，拇指在缠了线的那一段上又摩挲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往正屋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线缠得挺紧的。”

张卫国蹲在廊下，把磨好的瓦刀插回工具箱里。

他没有接话。王孝通也没有等他接话，推门进了正屋。

门在他身后关上，后廊又安静下来了。

张卫国低头把工具箱的扣带系好，站起来扛上肩走了。

他后来在太史局又看见过那根算筹很多次。

线缠了又松、松了又缠，王孝通的手指总在那段缠线的部位来回拨。

有时候他算完一道题歇下来的时候会把那根算筹抽出来转一转，看一看那圈麻绳有没有松脱。

那根算筹一直跟着他，跟到那圈麻绳从白色磨成了灰色，磨成了一层软软的薄绒。

再后来张卫国就不去太史局干活了。

但他有时候路过那边的时候会想起那根缠了麻绳的骨筹。

他想，一个人用一样东西用十几年用断了，舍不得扔，拿线缠上接着用。

缠上了之后用了多久呢？

大概会一直用下去，用到那根线也断了为止。

武德六年冬天，长安下了一场大雪。

张卫国那天早上推开工棚的门，雪已经积了半尺厚，门推不动。

他从里面拿铁锹铲了一条路出来，背了工具箱往太史局的方向走，

昨儿下午修造司有人带话，说太史局正屋的西窗被雪压裂了窗纸，让他去换一张新的。

他走到太史局门口的时候雪还没有停。

细密的雪粒子从灰白色的天幕里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和工具箱的顶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他推了推太史局的院门，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

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

那棵枣树的枝丫上落了厚厚的雪，把原本伸展开的枝条压得往下坠。

雪地上有几行脚印，从正屋门口一路延伸到茅房的方向，又一路延伸回来。

脚印不深，像是踩了又回、回又踩，把雪地踩成了一条窄窄的小路。

他走到正屋门口敲了敲门。

没有应答。

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应答。

他推了一下门——门开着，门缝里一股冷气涌出来。

王孝通坐在正屋正中间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