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遈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胤禩:
“我不甘心,又能怎么样?我从小就知道,我是长子,但我不是嫡子。太子比我小一岁,可他一生下来就是储君,就是未来的皇帝。我跟着皇阿玛出征,在战场上拼死拼活,回来之后,他还是在毓庆宫里坐着,动动嘴皮子就能得到比我更多的赏赐、更高的赞誉。我不甘心——可我有什么办法?他是太子,我是臣子,这是祖制,这是规矩,我改变不了。”
所谓祖制,就是如此。
满洲向来是嫡子接班,庶子只是个臭打工的、甚至如果母亲的地位不高,只能算作牛马、算作奴才。
大阿哥的母亲惠妃,在生他的时候,仅仅是个嫔而已。
若不是胤遈后来成活,他母亲都难以晋级。
不服太子,确实!
不甘心,也确实!
可是胤遈除了能跟太子穿点小鞋外,又能如何?
“你能改变。”
胤禩拍了拍胤遈的肩膀:
“大哥,祖制是人定的,规矩是人改的。太子能当太子,靠的是什么?靠的是皇阿玛的宠爱,靠的是赫舍里皇后的余荫,靠的是索额图那帮人的支持。可这些东西,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皇阿玛对他的宠爱,已经在一天一天地减少——今天的事,就是最好的证明。赫舍里皇后已经死了二十多年,她的余荫还能庇护太子多久?索额图虽然势力庞大,但他已经老了,太子党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他站起身来,走到胤禔面前,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大哥,你有明相的支持,有我们这几个兄弟的支持,有你在军中积累的人望和功劳。只要你愿意争,未必没有机会。”
胤禔的眼中闪过一道光芒,但那光芒很快就暗淡了下去:“可是……皇阿玛会允许我们争吗?他最恨的就是皇子结党、兄弟阋墙。如果让他知道我们在谋划这些……”
“所以我们要做得干净。”胤禩打断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却更加有力,
“不能明目张胆地结党,不能大张旗鼓地拉拢。要在暗处使劲,要在太子犯错的时候推他一把,要在皇阿玛面前展现出我们的能力和忠诚。要让皇阿玛看到——太子能做到的,大哥你也能做到;太子做不到的,大哥你还能做到。”
胤禔沉默了,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金砖纹路,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
胤禩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他面前,等待着他的决定。
窗外的夜风吹过槐树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一阵遥远的号角声。
胤禩见其不动,再度说道:“大哥,皇阿玛虽然立二哥为太子,可却不符合祖制,这一点,你可明白?”
“额......不符合祖制?胤礽可是嫡子、赫舍里皇后的嫡子。”胤遈瞠目结舌,老八的这句话,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嫡子又如何?”胤禩摇摇头:“太祖爷当年立褚英为接班人,到头来褚英如何了?”
大阿哥惊得站起身来:“胤禩......你......你.......”
胤禩露出一抹笑容:“当年褚英被立为太子时,正是因为他结党营私,而其他诸位贝勒不服,凭什么你褚英能做接班人,而我不能做?”
大阿哥不是没有学过大清的历史,当年褚英是如何被干掉的,他一清二楚。
“你是说.......说代善.....莽古尔泰、还有太宗.......”
“不错。”胤禩打开折扇,冷冷的扇了几下风:“当年四大贝勒、四小贝勒,在太祖爷驾崩之后,如何定的继承人?”
胤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摇着头苦笑道:“当年......当年四大贝勒共同推举太宗爷登基......”
“不......”胤禩一拍胤遈的肩膀:“史书丹青,是胜利者书写.....大哥,您若记得当年太皇太后跟咱们讲过的事儿......”
胤遈闻听太皇太后的话,摇着头苦笑:“胤禩,大哥明白......这些话本拿不到台面上,太宗爷使了手段,逼死多尔衮的母亲阿巴亥,抢了.....”
“大哥......且不说这一段,顺治爷如何登基,你可还记得?”
“当然记得,是多尔衮和豪格鹬蚌相争......”
“错!”胤禩又挥了挥手:“豪格是嫡子,多尔衮何尝不是嫡子?大清哪里有规矩必须是儿子当做接班人的?大清的接班人,明明是八王议政,四大贝勒、四小贝勒共同投票选举的继承人,何时有过太子一说?”
“哈哈哈.......哈哈哈.......”胤遈笑了,笑的凄冷无比,笑的苦不堪言:“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大清何时有太子一说?皇阿玛当年立胤礽为太子,不就是因为安亲王、康亲王、惠郡王等人率兵去了湖南平三藩了吗?朝中没有议政王,皇阿玛一人说了算,等这些议政王们回京,生米早就煮成熟饭了!”
话音刚落,胤遈一拳砸在桌上。
桌上的茶杯跳动一下,差点摔到地上。
“大哥,满洲自古以来,以民心推举为主。如今的八旗之中,皇阿玛掌管上三旗,而下五旗的人,他同样不敢得罪.....二哥是太子不假,可若二哥失德,下五旗的旗主们不同意,皇阿玛又会如何?”
闻听此言,胤遈捋着不长的胡子,口中振振有词:“下五旗......下五旗.......我明白了.......”
“大哥,争是不争,你说句话,胤禩愿意为大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终于,胤禔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中,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火焰。
“八弟,”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你说得对,我要争一争。”随后胤遈出手,握住了胤禩的肩膀,用力地握了握:“你愿意帮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