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从此是兄弟(1 / 1)

战斗,结束了。

陆青山像一头刚搏杀完的独狼,站在原地,胸膛如同破旧的风箱般剧烈起伏。

向下走了几步,那边树上,还绑着一个人。

二牛。

“呼……呼……”

他用尽剩下不多的力气,三步并作两步,朝着李二牛的方向狂奔而去!

冲到树下,反手抽出腰间那柄还在滴血的猎刀。

刀锋紧贴着李二牛的身体,“噌”的一声,割断了那粗糙的麻绳!

“噗通。”

失去支撑的李二牛像一滩烂泥,软软地向下滑倒。

陆青山伸出唯一完好的右臂,一把将这个壮硕的汉子死死揽进怀里,入手一片冰凉和湿滑。

“二牛!醒醒!李二牛!给老子醒过来!”

他嘶吼着,蒲扇般的大手“啪啪”地拍打在李二牛那张满是泥污和血痕的脸上。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剧烈的摇晃,终于将濒死的李二牛从无尽的黑暗中拽了回来。

他艰难地掀开肿胀的眼皮,视线花了很久才聚焦在眼前这张冷峻、熟悉,却又带着狰狞伤口的面孔上。

“青……青山哥……”

李二牛的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声音细得像被掐住脖子的蚊子。

当他看清陆青山眉骨上那道不断向外冒血的裂口,看清他左臂那恐怖的伤势时。

一股无法形容的愧疚和悔恨,如同山洪暴发,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愣了一秒,然后,毫无征兆地——

“哇——!”

这个壮汉,像个三岁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凄厉得仿佛能撕裂雨幕。

眼泪、鼻涕、雨水、血水,糊了满脸。

“哥!哥我对不起你啊!!”

他猛地挣扎起来,用头去撞身后的树干,“是我错了!都怪我!你打死我吧!你现在就一刀捅死我!”

陆青山眼神一寒,用右臂死死箍住他的脖子,将他牢牢按在自己怀里,另一只受伤的左臂则强行压住他乱舞的双手。

“你他妈给老子安分点!”

陆青山低吼道,手臂的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

可李二牛已经疯了,他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喊:“是我贪心!是我不听你的话,非要带着大伙儿进这老鸦沟寻宝!”

“狗剩……狗剩的腿断了啊哥!白花花的骨头茬子都露出来了!他才十八岁啊!他以后就是个瘸子了!都怪我!”

“大伙儿……大伙儿都被抓了!他们要是不听我的,就不会出事!我害了他们!我害了所有人!我该死啊!”

他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每一拳都用尽全力,发出“砰砰”的闷响,仿佛要将自己的心掏出来谢罪。

陆青山没有说话,只是用尽全力禁锢着他,任由他在自己怀里发泄,像一头困兽般徒劳地挣扎、哭号。

他知道,这股气要是不撒出来,这人就废了。

不知过了多久,李二牛的哭声渐渐变小,只剩下压抑不住的、绝望的抽噎。

“哥……你骂我吧……你打我一顿……求你了……”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哀求,“我心里堵得慌……我难受……你打我一顿,我兴许还能好受点……”

他以为,他会等来一顿暴怒的拳脚,或者一顿能把他骂到骨子里的斥责。

他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

然而,陆青山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神复杂。

良久,陆青山才松开手,伸出那只沾满血污和泥浆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有一句责骂。

“活着就好。”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如同千钧巨石,轰然砸在李二牛的心湖里。

李二牛的哭声猛地一顿,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陆青山,嘴唇哆嗦着:“哥……你……你不怪我?”

“怪你?”

陆青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怪你有什么用?能让狗剩的腿长回去?还是能让咱们少流一滴血?”

他盯着李二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二牛,你给老子记清楚了。咱们刚刚是从阎王爷的眼皮子底下爬回来的,你和我,还有狗剩他们,都算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在阎王面前走过一遭,从今往后,咱们就是过命的兄弟。以前那些事,都翻篇了!懂吗?”

“现在最要紧的,是活着!”

一股无法形容的暖流,从李二牛冰冷刺骨的心底猛地涌起,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道防线。

他再也忍不住,把头埋在陆青山的肩膀上,这一次,哭声里没有了绝望,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无尽的感动。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蹲伏在旁的猎犬大黄,忽然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泥水,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嗅了嗅,随即转身冲进旁边的一片峭壁下的灌木丛中。

片刻之后,大黄嘴里叼着几株叶片肥厚、根茎上还带着新鲜泥土的草药,小跑了回来,将草药轻轻放在陆青山脚边,还用头蹭了蹭他的腿。

是止血的好东西,三七。

“哥,你干啥?”

李二牛看着陆青山弯腰捡起那几株带着泥的草药,看都没看就塞进嘴里,不由得愣住了。

“闭嘴,”陆青山含糊不清地说道,面无表情地咀嚼起来,“救你的命。”

苦涩、辛辣,还混着泥沙的土腥气,在他口腔里瞬间炸开,他却像是在嚼一块最普通的窝头。

很快,他将草药嚼成一团墨绿色的黏稠碎渣,“噗”的一声,吐在了自己的手心。

李二牛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还没反应过来。

陆青山已经一手掰开他被军刺贯穿的肩膀,另一只手捧着那团混着口水和血丝的药渣,没有丝毫犹豫,死死地按了上去!

“嘶啊——!”

草药的汁液和碎渣接触到翻卷的皮肉,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让李二牛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猛地一颤,差点叫出声来。

“给老子忍着!”

陆青山低吼道,手上力道更重了几分,“叫唤有什么用!还想不想活着回去见你婆娘和娃儿了?”

一句话,让李二牛瞬间咬紧了牙关,愣是没再吭一声。

陆青山又扯过他那只被恶犬咬得血肉模糊的手掌,用同样粗暴的方法敷上药渣。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已经破烂不堪、满是血污的里衣。

“刺啦——”

他抓住衣角,猛地一用力,硬生生撕下两大块布条。

“手抬起来!按住药!”他命令道。

李二牛下意识地照做。

陆青山用布条,先是死死勒住李二牛的肩膀,将伤口和药渣一同包裹起来,最后用尽全身力气,打上一个绝对挣不开的死结。

然后,他又用另一块布条,将他那只烂掉的手掌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像个粽子。

动作粗鲁,简单,甚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

血,在草药和布条的强力压迫下,流速总算减缓了。

李二牛呆呆地看着陆青山为他做这一切。

看着他眉骨的血流进眼睛里,只是不耐烦地用手背抹一把;看着他用嘴为自己嚼碎救命的草药;看着他撕下自己的衣服为自己包扎……

这个男人,明明自己伤得比谁都重。

却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他心里,装的只有兄弟。

“哥……”李二牛用蚊子般的声音,发下了一个刻进骨髓的毒誓。

“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不,是你们陆家的。谁敢动你们一根汗毛,我李二牛就是拼得粉身碎骨,也要从他身上啃下一块肉来!”

陆青山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在这儿等着,哪儿也别去。”

他确认李二牛的伤势暂时稳住后,重新站起身,转身朝着不远处雷动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走去。

作为一个在山里讨生活的老猎人,打扫战场,回收一切有用的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他走到雷动尸体旁,毫不犹豫地蹲下身。

他先是捡起了那把被雷动当成废铁扔掉的79式微冲,拉开枪栓看了一眼,里面果然被泥沙卡死了,但弹匣还是好的。

他熟练地卸下弹匣,掂了掂,里面至少还有十几发子弹。

好东西。

他将弹匣揣进怀里。

然后,他的手,开始在雷动身上仔细摸索起来。他避开了胸口那个恐怖的血窟窿,手指精准地探向雷动贴身穿着的那件皮质背心内侧。

这种亡命徒,最重要的东西,要么藏在鞋底,要么就缝在贴身的内袋里。

很快,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硬邦邦、方方正正的物体。

他将其掏了出来。

那是一个用厚厚的黄色防水油纸包裹着,又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入手微沉。

火漆上,还烙印着一个狰狞的、如同野兽利爪般的奇特印记。

“封得这么死,肯定是宝贝。”陆青山心里嘀咕了一句。

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开火漆的一角,撕开油纸。

昏暗的雨幕中,一沓纸张的边缘显露出来。纸的颜色和现在流通的钱不一样,上面还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

他抽出最上面的一张。

——拾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券的元与人民币等值。本券只限在我国境内指定的范围使用,不得挂失。

是外汇券!

陆青山瞳孔骤然一缩。

这玩意儿可比钱金贵多了!

在这个年代,很多紧俏的进口货,比如彩电、冰箱、录音机,你有钱都买不到,必须要有这东西——外汇券,才能在友谊商店里换!

这一小包,看这厚度,少说也有几千块!

几千块的外汇券,这要是拿到黑市上,能换回上万块的人民币!

这帮亡命之徒,搞这么多外汇券干什么?他们不是来寻宝的吗?

就在陆青山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准备将这包外汇券彻底抽出看个究竟时——

“呜——呜——呜——”

一阵急促、尖锐,并且越来越近的警笛声,忽然从远处山坡的方向穿透了重重雨幕,传了过来!

紧接着,是嘈杂的人声和犬吠。

“快!往这边走!”

“都跟上!脚底下都注意点!”

是王建国他们!警察带着大部队赶到了!

陆青山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几乎是在听到警笛的瞬间,就迅速将那沓外汇券重新塞回油纸包,看也不看,直接揣进了自己最贴身的内兜里。

他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水,朝着警笛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暴雨之中,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