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虎王的气息(1 / 1)

陆青山的心,在这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意识到,自己从踏入这片山谷开始,自己的一举一动,自己费尽心机破解的卦象,自己引以为傲的辨药本事……

在这位神秘高人的眼中,恐怕都跟孩童的把戏没什么两样。

任何试图隐瞒的行为,都将显得可笑至极。

可他依旧不能全盘托出。

这老头子脾气古怪,行事莫测,谁知道他对那头虎王,是抱着觊觎之心,还是另有图谋?

万一是他下的套子,自己这一开口,岂不是等于把那对母子虎推进了火坑?

不行,必须先探探他的底。

“老先生,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

陆青山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他微微侧头,像是在努力理解对方的话。

同时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着老人脸上的每一丝肌肉牵动。

“您说的山君……是指这山里的什么野兽吗?”

“我进山这几天,倒是遇见过不少东西,熊瞎子、野猪、狍子……您指的是哪一种?”

他故意将“老虎”两个字隐去,抛出一堆杂七杂八的野兽,试图搅浑这潭水。

然而,老人只是冷哼了一声,那声音像是从干裂的树皮里挤出来的,充满了不屑与嘲弄。

“小子,在我面前,就别耍你那点小心眼了。”

老人缓缓转过身,上下打量着陆青山,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熊瞎子?野猪?哼,那也配叫‘山君’?那是山里的口粮,是山大王的下酒菜!”

他往前走了一步,一股混杂着草药和岁月气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我问你,这虎王岭,除了它,谁还配称‘山君’?”

老人几乎是贴着陆青山的耳朵,一字一句地反问,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和理所当然。

听到“虎王岭”和那个“它”字,陆青山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敏锐地捕捉到,老人在说出这两个词时,脸上并未浮现出猎人的贪婪,或是仇敌的杀意。

那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像是提起一个相伴多年、既敬畏又熟悉的“老邻居”,甚至还带着一丝平起平坐的对峙感。

有门!

陆青山心中稍定,但脸上依旧维持着那份“无辜”和“试探”。

“老先生,您是说……老虎?”

他终于问出了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

“呵。”

老人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单音节,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背对着陆青山。

目光悠远地投向了自己那间简陋的草庐,以及草庐后那片无尽的原始密林。

山谷里的风吹过,草庐的茅草屋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悠长的岁月。

“六十一年了。”

老人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一种仿佛来自上个世纪的沧桑。

“我守着这片山谷,守了六十一年。”

“它也盘踞在这虎王岭,差不多一个甲子了。”

老人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陆青山身上,那审视的意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小子,我问你,你真以为你那点本事,能让你找到这里?”

“凭你那点在山里不迷路的本事?这虎王岭的岔路比你身上的毛都多,你走到死也绕不出去!”

“凭你破解了几个我无聊时丢下的卦象?那玩意儿就是我用来赶苍蝇的,真正的门道,你连边儿都没摸到!”

老人摇了摇头,干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嘲弄的表情,他指了指那五个分拣得整整齐齐的药筐。

“至于你那点识药的本事……哼,顶多算块敲门砖,还是一块磕掉角的破砖头!”

“勉强能让我从门缝里看你一眼,动了点心思,想看看是哪来的野小子,有这么毒的眼力。”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像两把锥子,要刺进陆青山的灵魂深处。

“但我告诉你,真正让你能走进这片篱笆院,站到我面前的,不是那些狗屁本事!”

“是你身上这股子……它认可的味道!”

“若不是我隔着百十米,就从你那身伤口的血腥气里,闻到了那头老伙计独有的气息,还有它崽子的味道……”

老人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陆青山的鼻尖上。

“你就算在谷外站到变成一块望夫石,也休想见到我的人,听到我的声!”

最后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在陆青山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原来如此!

原来之前的一切考验,识路、解卦、辨药……都只是表象!

都只是这位高人闲极无聊设下的“前菜”!

自己能够站在这里的真正原因,能够获得与他对话资格的唯一凭证,竟然是那头虎王!

是自己救了那只幼虎后,身上沾染的,被这位高人认可的“气息”!

想通了这一点,陆青山心中最后的一丝戒备和伪装,终于如潮水般褪去。

他知道了,眼前这位高人,是友非敌。

他守护这片山谷六十年,虎王盘踞虎王岭近一个甲子,他们之间,早已形成了一种外人无法理解的默契和平衡。

“井水不犯河水。”

“它从不踏入我这草庐百步之内,我也从不去招惹它的子孙。”

老人之前的话再次回响在耳边,陆青山瞬间明白了更多。

自己救了虎王子孙,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帮了老人一个忙,维护了他与虎王之间脆弱的平衡。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有任何隐瞒,对着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老先生,小子之前多有试探,还望您海涵。”

随后,他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坦荡,将自己如何发现那个带着“鹰头”标记的捕兽夹。

如何看到那只前爪被死死咬住、血肉模糊的幼虎,如何在母虎那排山倒海般的杀意威胁下,一步步靠近,又是如何急中生智。

用“醉仙草”麻醉幼虎,最终用石头和猎刀砸开兽夹,为其清洗包扎伤口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当然,关于虎王赠送八十年准参王,以及他与这位老人在前世的种种纠葛,他依旧如磐石般,死死地埋在了心底最深处。

草庐前,再次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只有山谷里的风,穿过林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首古老而悠长的歌。

老人听完,一言不发。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看了很久,很久。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审视、冷漠、怀疑,所有尖锐的情绪,都在一点一点地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欣赏。

甚至,还有一丝……欣慰。

“能徒手杀熊瞎子,说明你小子够狠,是个天生的猎人……”

老人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这片山谷,喃喃自语。

“也愿意俯下身,冒着被撕成碎片的风险,去救一只不相干的虎崽子……说明你心善,有底线……”

“呵。”

他发出一声意味复杂的轻笑,摇了摇头。

“又狠又善,还长了个七窍玲珑心……这世道,像你这样的后生,不多了。死一个,就少一个。”

话音刚落,他便不再多言,那张万年不变的古板脸上,似乎柔和了一丝,转身走回了黑漆漆的屋里。

片刻后,他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瓦罐。

“砰。”

瓦罐被他随手扔了过来,带着一股劲风。

陆青山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入手冰凉。

“把你那点破伤处理一下,血腥味混着药草味,难闻死了,看着碍眼!”

老人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干巴巴的、不带半点感情的调子,仿佛刚才那个流露出欣赏神色的不是他一样。

他再次进屋,又拿出一个黑乎乎的、像是用杂粮面做的窝头,和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清水,重重地放在了门口的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吃完!天亮透了,就跟我进山。”

老人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又带上了那种审视的味道。

“我倒要亲眼看看,你那身在山里吃饭的本事,到底是真是假,有没有你嘴上说的那么玄乎。”

陆青山心中猛地一动。

他知道,辨药只是“敲门砖”,救虎只是“入场券”,现在,真正的考验,才算刚刚开始!

他不再客气,拧开瓦罐的盖子。一股清冽中带着奇异草木芬芳的气息扑面而来,仅仅是闻了一下,就让他精神一振。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墨绿色的药膏,抹在肩膀那道被虎爪撕开、深可见骨的伤口上。

一股透彻心扉的极致凉意,瞬间传遍全身!

那火烧火燎、仿佛有无数蚂蚁在啃噬的剧痛,竟然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就消减了大半,只剩下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

这药膏的效力,简直堪称神迹!

陆青山心中对这老人的实力,又有了全新的、更高一层的认知。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草药范畴了,这近乎于道!

他拿起那个杂粮窝头,就着那碗温热的清水,三两口便咽了下去。

食物下肚,一股暖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身体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

“老先生……”

陆青山处理好伤口,包扎完毕,看着正蹲在屋檐下,用一根不知名草根剔牙的老人,还是忍不住开口。

“您之前在树上刻下的‘离卦’,可是失传已久的‘鹿骨签法’中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老人冷冰冰地一眼瞪了回来。

“不该问的,别问!”

老人将嘴里的草根“呸”的一声吐在地上,眼神又恢复了最初的锐利。

“等你哪天有资格知道了,不用你问,我也会告诉你!现在?你还差得远!”

他虽然没有承认,可也没有否认。

这个态度,让陆青山的心,像是被一根轻柔的羽毛轻轻搔弄了一下,痒痒的,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和渴望。

他识趣地不再多言,在屋外的青石上盘腿坐下,开始按照前世记忆中的心法,缓缓调息,恢复几乎耗尽的体力。

山谷里万籁俱寂,只有微风与虫鸣。

就在他快要彻底入定,心神沉入一片空明之际,草庐里,老人的声音再次悠悠传来,像是夜风里的呢喃,却又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小子,记住我的话。”

“从明天起,七天。”

“每天,我都会给你出一道题,一道山里人真正的考题。”

老人的声音顿了顿,那语气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仿佛在宣告一个传承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仪式。

“七天之后,你要是还能喘着气,站在这里……”

“我便告诉你,我这一辈子,等的……究竟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