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一灯守孤城(1 / 1)

夜色中,三辆解放卡车沉闷的引擎轰鸣声,像三头闯入寂静山林的野兽,撕碎了省城小巷的宁静。

车刚停稳,陆青山就从副驾驶的位置上跳了下来。

“带人守住巷子口,一只耗子都不许放进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明白,老板!”

刀疤刘没有半句废话,带着几个精悍的兄弟,身影很快融入了巷口的黑暗里。

陆青山独自一人,走向那扇熟悉的院门。

他走得不快,脚下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整个四合院都浸在墨一样的黑暗里,只有主屋的窗户,透出一团昏黄而固执的灯光。

像茫茫大海上,一座孤岛上的灯塔。

陆青山停下脚步,透过窗棂的缝隙朝里看。

林秀兰正一个人趴在桌子上,就着一盏旧台灯的光,在整理着什么。

她的身影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显得单薄又倔强。

陆青山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

他轻轻推开院门,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屋里的人听到动静,身体猛地一震,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林秀兰的眼睛通红,看到是他,那双强撑着没有掉泪的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

她倔强地咬着嘴唇,死死地忍着,就是不让眼泪流下来。

她只是从椅子上站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又干涩的呼唤。

“你……回来了。”

这一句话,让陆青山心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绷断。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将那个还在微微发抖的身体,紧紧地揽进怀里。

她的身体很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陆青山的目光,落在了桌子上。

桌上堆着小山一样的单据,每一张上面都用红笔刺眼地写着“退货”两个大字。

而在单据旁边,是他妻子的手。

那双原本灵巧白皙的手,此刻指节通红,食指和中指的指肚上,因为长时间握笔写字,已经磨出了水泡,有的水泡甚至已经破开,露出下面鲜红的嫩肉。

一股无法形容的怒火和心疼,从陆青山的胸膛里炸开。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林秀兰没有哭,也没有抱怨。

她只是静静地在他怀里靠了一会儿,汲取着那份独属于他的温暖和安全感。

然后,她轻轻地推开了他。

她没有去看陆青山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而是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递了过去。

“我……我没用,帮不上什么大忙。”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

“我只能把他们做的那些事,一件一件,全都记下来。”

陆青山接过那个笔记本。

很沉。

他翻开第一页,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根本不是什么流水账。

这是一份详尽到可怕的“战报”。

“九月三日,下午两点,城西‘王记杂货’老板来电,说有人传我们是骗子,货的质量有问题。毁约,退回礼盒二十三份。”

“九月三日,下午四点,‘黑龙商贸’的人上门,报价比我们低三成,抢走‘红星招待所’的单子。对方负责人叫赵龙,车牌号:省A·17443。”

“九月四日,早上九点,给‘省纺织厂’送货的卡车在路上被拦,司机叫李大头,是黑龙商贸的人,借口查货,拖延了三个小时,错过了交货时间。”

一页,又一页。

陆青山翻得很快,他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笔记本上,详细记录了每一天,黑龙商贸是如何散播谣言,如何用低于成本价的方式抢夺客户;

记录了哪一家合作方在什么时间,用了什么借口撕毁合同;记录了对方每一步的压价策略,甚至连那些负责执行的小混混的车牌号和名字,都被她想办法记了下来。

这哪里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女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这分明是一份来自前线,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敌情分析报告。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用铅笔画出来的,有些简陋的关系图。

几十个箭头,从不同的方向,最终全部指向了同一个名字——“黑龙狗屁商贸”。

在名字旁边,林秀兰用她那娟秀的字迹,写下了一行结论。

“他们不是为了抢生意赚钱。”

“他们……好像就是想把我们赶出省城,或者……弄死。”

“他们的手段很急,不计成本。”

陆青山“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本。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妻子。

她的脸上还带着疲惫和憔悴,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那双眼睛的深处,却亮着一团从未有过的光。

那是一种在绝境中淬炼出来的,冷静而坚韧的光。

他知道,他的秀兰,已经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他身后,为他担惊受怕的小女人。

她已经成长为一个,可以和他并肩站在这风暴中心的战士。

陆青山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又小心翼翼地捧起她那双磨破了皮的手。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秀兰。”

他郑重地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你做得很好。”

“比我能想到的,还要好一万倍。”

“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林秀兰的精准判断,像一道闪电,划破了陆青山脑中的迷雾。

对方不计成本地打压,根本不是正常的商业竞争。

这是一种宣言,一种不死不休的宣战。

他的脑海里,前世那些记忆,与眼前的困局飞速地结合、碰撞。

一个针对敌人最致命软肋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疯狂地滋生、成型。

陆青山抬起头,眼中的心疼和温柔,在这一刻,被一丝冰冷刺骨的锋锐取代。

该算账了。

陆青山抬起头,视线从那双磨破了皮的手,移回到那本厚厚的笔记本上。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林秀兰用铅笔圈出来的那几个字上。

“不计成本。”

他的声音很沉,听不出喜怒。

“他们这么打压我们,自己亏不亏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