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账本里的猫腻(1 / 1)

签完最后一份合同的那天晚上,店铺门板落了锁。

猴三蹲在门口抽烟,刀疤刘靠在墙上闭目养神,陈美丽伏在桌前,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林秀兰在里屋整理合同存档,听见外面算盘声停了。

“嫂子!”

陈美丽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颤抖。

林秀兰走出来,看见陈美丽两只手按在账本上,脸涨得通红,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吓人——不对,不是吓人,是激动。

“嫂子你快看!”

她把算盘往前一推,手指点着草稿纸上最后一行数字。

“这四份合同加起来,我们每个月的固定供货量是两万一千斤!”

“刨去收购成本、包装损耗、运输费用、店面租金、人工开销,还有留出来的百分之十质量备损金——”

她咽了口唾沫。

“每个月的净利润,六千一百二十块。”

店里一下子安静了。

猴三嘴里的烟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刀疤刘睁开眼,脊背从墙上弹离。

“多少?”

“六千一。”陈美丽又算了一遍,指尖在算盘珠子上从左划到右,一颗不差。“我算了三遍了。”

猴三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我操……”

他张着嘴,半天蹦出一句话。

“国营大厂一个月也就赚这么多吧?嫂子,咱们这是……”

“行了。”

林秀兰的声音不高,店里立刻安静下来。

她走到桌前,拿起账本又看了一遍。数字清清楚楚,陈美丽的字迹工工整整。

她把账本合上,抬起头。

“这个月,所有人奖金翻一倍。”

猴三“嗷”地一嗓子蹿了起来,刀疤刘脸上那道刀疤都跟着弯了,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嫂子威武!”

“但丑话说前头。”

林秀兰的语气一转。

“奖金是奖金,活儿不能松。谁要是觉得签了大单就万事大吉了,可以趁早跟我说,我把他那份奖金匀给别人。”

猴三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闭嘴了。

热闹了一阵,众人各自散去。

林秀兰回到里屋,提笔给陆青山写信。写了两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六千一百二十块,放在去年,她连想都不敢想。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她又接着写下去。

外面的灯还亮着。

陈美丽没走,她在核对这一周所有的票据。

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每批货进出,都要对一遍总账。

算盘声断断续续地响了半个多钟头,突然停了。

林秀兰抬头,看见陈美丽站在门口,脸上的喜色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种她很熟悉的表情——查出问题的表情。

“嫂子,你出来看看。”

林秀兰放下笔,跟她走到外面的桌前。

陈美丽把六张运输单据平铺在桌上,又从旁边抽出上个月的旧单据,并排放好。

“你看这里。”

她的手指点在“运输费用”那一栏。

“上个月,从红石县到省城,每趟车的运费是一百二十块,包含油费、过路费和司机补贴。”

手指往右边一挪,落在新单据上。

“这个月,变成了一百四十五块。”

林秀兰的目光收紧了。

“多了二十五块?”

“不止。”陈美丽又翻出几张小票。“我查了明细,‘过路费’这一项,从十五块涨到了二十八块。车辆损耗维修费从每趟八块变成了十五块。这两项加起来,多出来的数正好是二十块钱。”

“剩下五块,被摊进了杂费里。”

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声音压低了。

“嫂子,我问过跑车的老赵师傅。他说最近路况跟以前没什么区别,也没听说沿途增加了什么检查站。”

“那这些钱,是谁加上去的?”

陈美丽没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展开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手写的收据,歪歪扭扭的字迹,盖着一个模糊的私章。

“高平运输队中转服务费——伍拾元整。”

“这张条子夹在上一批货的票据里,我差点没注意到。高平运输队不是我们签约的车队,这笔钱根本不在合同范围内。”

林秀兰把那张收据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纸很薄,墨迹还新。

她把收据放回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街面上黑漆漆的,偶尔有一辆自行车晃着车灯骑过去。

“每趟多出来二十五块,一个月跑十趟,就是二百五。四条线路同时被加价的话……”

她自己算了一下,声音渐渐冷了。

“一个月,至少多出去一千块的运输成本。”

陈美丽接过话头,声音发紧。

“嫂子,我还查了另一笔账。上回刀疤刘去打听那个南山茗苑,跑了三趟,请人吃饭、找关系、给门卫塞烟,前前后后花了将近两百块,啥有用的消息都没摸到。”

“按这个花法,一个月光是情报支出就得小一千。”

她合上账本,手掌压在上面。

“一边是运输成本被人往上抬,一边是查对手的钱填进去跟打水漂一样。”

“我们刚赚到手的三千块利润——”

她停了一下。

“左手进,右手出,最后能剩下来的……”

林秀兰没让她把话说完。

她转过身,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拿出那个上了锁的铁盒子。

钥匙拧开,里面是这一周签下的四份合同,和垒得整整齐齐的货款现金。

她盯着那些钱看了几秒,然后把铁盒子锁上,搁回原处。

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串号码。

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

“喂?”

是陆青山的声音。

林秀兰握紧听筒,声音稳稳当当的,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青山,合同都签了,生意站住了。”

“但是我们的车队出了问题。运输成本被人动了手脚,每个月至少多吃掉一千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查到是谁了吗?”

“还没有。但不是车队自己的问题,是外面有人插手。”

又是两秒的沉默。

陆青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很轻,很平。

“我知道了。你先把那张收据收好,别声张。”

“我明天去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