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石林场大院,几台解放牌卡车随意停靠在车棚底下。
陆青山抬手直接推开了场长办公室的木门。
李爱国正低头啃着一个冷馒头,老花镜堪堪架在鼻尖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小子放着省城的生意不做,风尘仆仆跑回来干什么?”
陆青山随手将自行车钥匙往桌角一丢,发出清脆的轻响。
“李叔,我要是没十万火急的事,能一口气赶四个钟头的车回来?”
“啧,口气不小。”
李爱国咬了口馒头,淡淡开口。
“那你说说,到底是什么急事?”
陆青山不绕弯子,从兜里掏出那张高平运输队假收据的抄件,抬手啪的一声,平整拍在桌上的年报文件上。
李爱国咀嚼馒头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放下手里的馒头,拿起那张薄薄的纸,推了推滑落的老花镜,一字一句从头看到尾。
“这是什么东西?”
“假的。”
陆青山语气沉稳。
“有人特意在我的货运路上设局挖坑。”
“设局?”李爱国眉头一挑。
“谁这么大胆,敢动你的货?”
陆青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没有急于作答,而是慢慢梳理前因后果。
“李叔,您先听我从头到尾说完。省城那边,有个叫魏彪的人,您应该有所耳闻。”
“等等。”
李爱国立刻打断他,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放进搪瓷缸里。
“魏彪这个名字,我确实听过。”
“您从哪听来的?”
“前年林场往省城运送木材,在柳河站被人刻意刁难,死活不让通行。”
李爱国摘下老花镜,用袖口随意擦了擦镜片。
“后来我托人打听,那一片的运输渠道,都归一个姓魏的把控,谁想走那条路,都得经过他点头。”
他抬眼看向陆青山。
“就是你说的这个魏彪?”
“没错,就是他。”
陆青山点头确认。
“他早年在省城南城做批发起家,后来搭上了隐秘人脉,如今沿线好几个货运站点的人,都跟他关系密切,互通有无。”
“那你怎么会跟他结上过节?”
“不是我主动招惹他,是他刻意盯上了我的生意。”
陆青山微微前倾身子,语气认真。
“我这批山货从红石县运往省城,全程走的东岭站。结果刚到站,就冒出一个戴金戒指的矮胖子,当场扣下我的货车,污蔑我手续不全。”
“胡说八道。”李爱国当即皱眉。
“你的运输手续我清楚,样样齐全,规规矩矩。”
“就是这个道理。”陆青山沉声说道。
“所有手续全都合规,对方却一概不认。非要咬定我缺一份承运方确认函,还拿出这张假收据作证,说我挂靠的运输队根本不存在。”
李爱国再次拿起那张假收据细看,眉头紧紧拧成一团。
“高平运输队……我在省城跑运输、对接市场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号。”
“本来就是他们凭空伪造的幌子。”
陆青山直言。
“目的很简单,就是卡死我的货运线路,逼我被迫走他们的渠道,要么直接把我挤出省城市场。”
“幕后牵头的是魏彪?”
“魏彪只是台前跑腿的棋子。”
陆青山道出关键。
“我查过,背后真正的势力不知道叫什么,听说是一个老头。”
李爱国靠回椅背,老旧木椅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响。
“你小子这阵子,得罪的对手可真不少。”
“李叔,我今天回来,不是来找您诉苦的。”
“那你直说,到底想干什么?”
陆青山再度往前俯身,双臂撑在膝盖上,目光直直锁定李爱国。
“我想跟您借一条路。”
“借路?借什么路?”
“林场周六日的货车空着也是空着。我想临时租用。”
李爱国没有应声,指尖轻轻落在桌面上,一下、一下缓慢敲击着。
陆青山心里清楚他的习惯。敲得越慢,心思越沉,顾虑越多。
“你打算走哪条线?”
李爱国终于开口。
“林场内部的管养公路。”
陆青山抬手在桌面虚划一道线路。
“从白桦岭分叉口接上省道二零八,直达省城东郊。”
“说白了,整条线路都在林场管辖范围内,外面的关卡、站点一个都碰不到。”
“魏彪的人手再嚣张,也摸不进林场的地界,根本没法拦我、堵我。”
李爱国的手指骤然停住。
“你是想借着林场的专属道路,彻底绕开魏彪那帮人的封锁?”
“对。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算盘打得真精。”
李爱国起身踱步两步,又重新坐回椅子,神色变得严肃。
“青山,不是我不肯帮你。”
“我知道您有难处,您直说就好。”
“难处可太大了。”
李爱国抬手重重拍在桌上的年报文件上。
“林场的车辆、道路,全是公家资产,归国家所有。我要是私下借给你跑私人买卖,只要有人递一封举报信,后果不堪设想。”
“轻则纪委谈话。”
“何止谈话这么简单。”
李爱国语气凝重。
“高建军倒台之后,省林业厅的检查组接连不断,三个月来了两拨,轮番巡查。现在所有人都被盯着,跟防贼一样。”
他用力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满是无奈。
“我但凡出一点纰漏,不用别人举报,我自己这身公职就保不住,直接卷铺盖走人。”
陆青山没有立刻接话,安静等着他把心里的顾虑和压力尽数说完。
李爱国喘了口气,再次拍了拍桌上的年报。
“你知道这份报告有多难看吗?上个月木材产量,比去年同期降了一成半,运输成本反倒涨了两成。”
“这份报表我压了整整半个月,根本不敢往上递交。一旦交上去,又是一波专项检查。”
“所以您现在的处境,就是缺资金、缺业绩,缺一份能向上交代的亮眼数据。”
李爱国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讶异。
“你小子,心思倒是通透,一眼就看透了。”
“李叔,您的难处我彻底明白了。”
陆青山缓缓开口。
“说白了,您不是不想帮我,是帮了我之后,没有合规的说辞,没法向上交代。”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体制内做事,讲究有据可依、有章可循。没有正规名目和文件支撑,再好的人情事,也没人敢碰。”
李爱国依旧沉默,指尖再次落在桌面,轻轻敲击起来。
“那如果,我给您一个完全合规的说法呢?”
敲击桌面的手指,瞬间停下。
“什么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