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分件同模开匠轨(四)(1 / 1)

赫胥黎的目光从案上的图纸移开,扫过一众埋头记诵、不时发问的陈石坞工匠,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多了几分郑重。

他先前送出图样时,本以为王拓不过是领着匠人依样仿造,能做出个七八分形似便算难得。

此刻亲耳听他拆解每一处部件的功用、权衡木料与铁料的取舍,甚至照着北方工坊的手艺、马力驱动的形制改易设计,才晓得对方要的从来不是 “仿出一台机器”。

他要匠人们摸透的,是这纺机内里的道理:何处是受力的筋骨,分寸差不得;何处只是围护的皮肉,可以因地制宜;何处易损,该做成可拆可换的活件;何处不顺手,便照着本地的用料与手艺调整。

更要紧的是,他定下了 “同模同矩、坏件直换” 的章程 —— 这不是单做一台珍妮机的法子,是给陈石坞整套机器造物立了划一尺寸、部件通用的规矩。

赫胥黎心里清楚,便是在英吉利,这般成体系的部件互换、统一规制的思路,也才刚刚在少数大工坊里慢慢摸索,远未普及。

眼前这位年轻公子,竟像是早已把这些道理想得通透。

见王拓正与斯托克顿凑在一处,对着图纸给工匠们细讲锭子校直、绳槽深浅的关节,一时半会儿商议不完,赫胥黎便抬手示意沙勿略随自己走到长案另一端,寻到正整理笔录的刘林昭。

三人就着案头的空白桑皮纸,谈起了闽浙港口的交接诸事。从商船靠泊的口岸、往来的班次,到随船运来的货物品类、数量,再到此番同行的机械教员、航海技师的职司与抵港时日,刘林昭问得极细,一桩桩一条条都落笔记清,连日后两地接洽的信物、通传的路径都一一问明。

“至于说教官之事。” 赫胥黎略作停顿后语气从容的接着道,

“此次随船东来的人里,便有几位再合适不过的。”

刘林昭闻言抬眼,目光里添了几分兴致,静待他下文。

赫胥黎继续说道:

“罗素家族虽近几代家道不比往昔,军中的旧根底却还留着。族中旁支、家臣扈从的子弟,自小习练航海、枪炮与行伍规矩,长成后多有投军服役的;待到退伍,便转进家族商队听用。这几人里,有熟谙舰船操练、帆缆值更的,有通舰炮排布与操演之法的,也有在陆军火器队待过,燧发枪、队列射击、军械养护样样都懂的。”

刘林昭略一沉吟,问道:

“不知年岁几何?在下只怕从军日久、年事偏高,不耐往返教习的奔波。”

“先生多虑了。”

赫胥黎摆手笑道,“说是退伍,其实都正当壮年,身手半点没搁下。一则是家族旧人,知根知底;二则久在商队,行事也比现役军官活络,没那么多朝廷规矩拘束。”

顿了顿,又接着道:

“待船队折返广州,我便引他们与先生相见。谁适合往闽浙教习水师船务,谁能留岸教授火器操法,先生当面看过履历、试过身手再定。至于薪酬多少、任期长短、日常供给安置这些细务,你我慢慢商议便是,不必事事都专程往京城跑,劳烦景铄先生居中定夺。”

刘林昭当即拱手应道:

“如此最是妥当。海军船务与陆军火器本就各有所长,先见人、问清履历,再分派职司,方不致误用。该去闽浙的去闽浙,该留广州的留广州;薪俸、任期与供给诸事,咱们一桩桩列明了谈便是。”

王拓在一旁听见二人说到人员安排,微微颔首,接过话头道:

“侯爵回广州后,一应人手先引见给刘先生便是。水师操演、陆战火器、航海测星的教习,乃至机造工匠、通晓西洋作物与花木栽种的园丁,不拘哪一路,都可先交与他接洽。”

他语气平和,神情郑重了几分接着道:

“刘先生自小授我书算理事,是我的授业师长,也素得家父信重。往后闽浙口岸、南洋航路一应事务,他都能替我家做主,侯爵只管放心与他商议便是。”

赫胥黎听得眼中亮光更盛,当即笑道:

“原来刘先生是景铄先生倚重的腹心之人,那便再好不过。既是如此,往后诸事我便径直寻刘先生接洽,也省得千里往返,多有叨扰。”

几人又对交接等琐事进行了一番交流后,议事厅里,各处声音又重新交织起来。

王拓仍在与工匠核对骡机图上的尺寸;斯托克顿不时俯身询问,沙勿略在旁将机器名词逐一译清。

刘林昭则与赫胥黎谈船期、人选和日后交接,偶尔低头在纸上记下一笔。

图伦和鄂齐尔穿行于厅内外,一面安排纸墨、木料和备用零件,一面将已经谈定的事项分别归档。

不知过去了多久,门外日光从正中缓缓偏向一侧。

图伦掀帘入内,先向王拓行礼,才低声道:

“主子,已经到用餐时辰了。膳食都已安排妥当,是否请诸位移步?”

王拓这才停下手里的笔。

他从袖中取出怀表,打开一看,表针果然已经越过午时。

案上的图纸还摊着,纱锭、滑车和往复车架的线条交叠在一处;厅外的日头,已在水泥路面上铺开一层明亮的白光。

王拓将怀表收回袖中,抬头道:

“先用饭。今日就在遗孤营里,不必另行张罗。鄂齐尔也带着匠人们回去用餐,不急在一时。”

说罢,又看向赫胥黎一行。

“侯爵也不必客气。诸位远道而来,便当在这里吃一顿便是。”

赫胥黎笑着起身。

“既然先生如此说,我们便叨扰了。”

议事厅内,众人这才陆续收起纸笔。

遗孤营的午膳,设在议事厅后的一处偏厅。

地方不算宽敞,收拾得却极干净。

靠墙一侧摆着两张长案,案上铺着素色桌布,中央是几道热菜,旁边另有炖汤、蒸鱼和几样时令蔬菜。

工匠们另设一席,侍卫与随行人员也各有位置,并不因今日来了外洋贵客,便将寻常人的饭食全都挪开。

王拓入席之后,先让图伦传话下去。

“今日诸位都在工坊里忙了半日,饭菜管够。工匠们先吃,不必等我们。”

图伦应声去了。